第二天下午四点。
两辆军用吉普车一路狂飙,冲进科学中心的大院。
雷战和林强跳下车,手里各自抱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木箱被直接抬进了第三实验室。
盖子撬开。
齐齐哈尔送来的法兰盘接口。
大西北送来的特种阀门散件。
关广德早就带着人等在里面了。
老钳工二话不说,拿起那个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法兰盘,手指在边缘轻轻一抹。
“好家伙。”关广德眯起眼睛。
“这东北的老哥哥手艺没丢,真特么是镜面。”
他放下法兰盘,看向那堆特种阀门的散件。
聚四氟乙烯芯,紫铜垫片,苏联老壳子。
确实是东拼西凑。
“徒弟们。”
关广德从腰间拔出那把磨得锃亮的刮刀。
“这活儿,机床干不了。全靠手感。”
“洋人卡咱们的脖子,咱们今天,就用这双手,抠出个绝对真空来!”
“刮!”
二十个徒弟围成一圈。
刮刀在紫铜垫片上极轻、极稳地刮过。
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铜屑卷起。
刮一刀,对一下缝隙。
再刮一刀。
整个实验室里,只有金属摩擦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方鸿儒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但他不敢催。他知道,这差了一丝一毫,一千六百度的高温下就是一场灾难。
整整五个小时。
晚上九点。
关广德满头大汗,放下刮刀。他接过扳手,把最后一个螺栓拧死。
“卡嗒。”
老钳工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方,装上了。”
关广德指着改装完毕的冶炼炉顶部。
“老子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没问题。”
方鸿儒眼眶通红。
他没有道谢。
他直接冲到控制台前,一把推开操作员。
“合闸!”
“抽真空水泵,最大功率开启!”
“嗡!”
巨大的抽气泵发出刺耳的轰鸣。
所有人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控制面板上的那块真空表上。
指针开始快速偏转。
负一帕。
负十帕。
负一百帕。
10的负2次方帕!
指针下降的速度开始变慢。
方鸿儒的呼吸都停滞了。死死咬着牙,盯着那个阀门接口处。
没有白烟。
没有变形。
表盘上的指针,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地停在了“10的负3次方帕”那根红线上!
一丝都没有回弹!
绝对的负压环境,形成了!
“稳住了!!”
一个年轻研究员激动得嗓子都破音了。
方鸿儒双腿一软,双手死死撑在控制台上。
他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全是近乎癫狂的笑意。
“好!好!好!”
方鸿儒一连吼了三个好字。
“关师傅的刮刀,齐齐哈尔的珩磨,大西北的阀门!”
“洋人不卖,咱们照样把这真空炉给搓出来了!”
方鸿儒猛地直起身,目光凶狠。
“各就各位!投料!”
机械臂将密封的坩埚缓缓送入炉膛中心。
“通电!电弧加热开启!”
“功率推到百分之六十!升温!”
炉体内部的视窗里,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幽蓝色电弧强光。
实验室内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
温度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800度。
1200度。
1600度!
到了!这是之前密封圈融化、阀门漏气的生死线。
所有人屏住呼吸。
方鸿儒死死盯着真空表。
没有动静。指针依然稳如泰山。
特种紫铜垫片在超高温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膨胀,反而将那最后一丝缝隙死死咬合住!
聚四氟乙烯芯在真空下保持了绝佳的稳定性。
“没漏!顶住了!”
方鸿儒一拳砸在桌面上。
“继续升温!一千八百度!”
幽蓝色的强光变得刺目泛白。
坩埚内的海绵钛和高纯铝、钒开始剧烈熔化,交融。
这是材料学最核心的玄学领域:配比与火候。
多一分杂质,合金发脆。
少一分温度,金属液无法完全融合。
“取样!”
第一炉金属液通过真空管道,被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点点,注入冷却模具中。
十分钟后,冷却完毕。
方鸿儒戴着厚重的石棉手套,拿着一把铁锤,走向试验台上的那块银灰色金属锭。
“砰!”
铁锤砸下。
“咔嚓。”金属锭从中间断裂。
方鸿儒拿起断层一看,脸色一沉。
“晶粒太粗。硬度上去了,但延展性不够。做成水管,水压一大就容易爆裂。”
“铝的配比多了百分之零点五。”
“排渣!洗炉!清空!”
方鸿儒毫不犹豫地下令。
“第二炉!准备配料!加微量钼元素改善晶体结构!”
大半夜的实验室里,没有任何人抱怨。
这就是科研。
是用无数次的失败,去堆砌那唯一的一条通天大道。
第一天,试了四炉,全废。
第二天,试了七炉。
三炉直接烧穿了坩埚,险些引发爆炸。
赵军面无表情地签了追加购买三十个特种坩埚的支票。
第五天。
第十四天。
第二十八天。
赵军卖期房拿回来的钱,像流水一样化作西北的矿石,化作实验室里燃烧的电费,化作一坨坨堆在墙角的废料。
方鸿儒整个人瘦脱了相。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白大褂已经被各种化学试剂烧出了十几个洞。
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困了就靠在控制台底下打个盹。
第三十二天。
凌晨五点。
特区的天空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滴!滴!滴!”
实验室内,警报声轻柔地响起。
这是设定的保温冷却程序结束的提示音。
第八十七炉。
方鸿儒机械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试验台。
机械臂将模具送出。
模具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长约三十厘米、外径四分的标准化给水管段。
不是金属锭,而是直接浇铸成型的管件。
这根管子表面,没有镀锌铁管那种廉价的反光。
它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内敛的银灰色光泽。
摸上去,有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丝滑感。
“上测试台。”
方鸿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几个同样双眼凹陷的研究员,动作麻利地将这根钛合金管件固定在水压测试仪上。
“接头锁死,注水,加压。”
水泵启动。
压力表上的指针迅速攀升。
1兆帕。(相当于10公斤水压,普通民用住宅的管线标准)。
管子纹丝不动。
“加!”方鸿儒冷冷吐出一个字。
3兆帕。5兆帕!
指针还在往上走。
这已经是工业级高压清洗机的水压了。
普通的PVC管早就炸得粉碎了。
钛合金管件表面,连一丝冷凝水珠都没有渗出,接口处完美咬合。
“停。”
方鸿儒走过去。
他从旁边的试剂柜里,拿出一瓶标注着骷髅头图案的玻璃瓶。
浓度98%的浓硫酸。
他拧开瓶盖,直接将浓稠的强酸液体,倒在钛合金管件的表面。
“呲——”
并没有预想中剧烈反应的白烟。
浓硫酸像是一滴普通的水珠落在荷叶上一样,顺着金属管壁滑落,滴在下方的接水盘里,把钢制的接水盘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而那根钛合金管线。
表面光洁如新,连一丝变色、斑点都没有。
绝对耐腐蚀。
绝对高强度。
生物相容性极佳。
“老方……”旁边的一个年轻研究员,看着这一幕,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成了……”
“我们……把洋人几千美金一公斤的航空材料,做成民用水管了……”
方鸿儒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那双颤抖的老手,死死地抓着那根冰冷的钛合金管件。
指甲抠在金属表面,划不出一丝痕迹。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实验室大门的方向。
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赵军穿着黑皮夹克,双手插兜,静静地站在那里。
火柴划亮。
“咔哒。”
大前门点燃。
赵军吸了一口烟,目光穿透烟雾,落在那根银灰色的管件上。
“老方。”赵军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鸿儒深吸了一口气,高高举起那根管件。
“赵厂长!第八十七炉配比!钛占比89%,加入6%的铝,4%的钒,微量钼元素!”
“工艺参数全部锁定!”
方鸿儒大声嘶吼,嗓音破裂。
“成本控制在每公斤五十块人民币以内!”
“咱们的民用级钛合金管线,可以量产了!!”
赵军把烟头拿下来。
他没有欢呼,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林强。
“林强。”
“在!”
“通知隔壁二号车间,把提前备好的管线挤压机和成型模具全部开动,接上老方的冶炼炉。”
赵军眼底寒芒爆射。
“一天二十四小时,给老子把钛金液抽过去,造管子!”
“明天晚上,老子要看到第一批成品管件!”
“是!”林强转身狂奔而去。
……
次日夜晚。
特区,9号地施工现场。
塔吊在夜空中挥舞着长臂。
几栋高层住宅的核心筒已经拔地而起。
双拼别墅区的框架也已成型。
陈建国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渣土车倒车。
“滴滴滴!”
几辆重型卡车打着双闪,从主干道拐进了工地大门。
车门打开,郑铁山跳下车。
“陈总工!”
郑铁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军哥让我把第一批内部管线材料拉过来了。”
“交代了,别墅区的一楼和高层住宅的低楼层,今天晚上就开始预埋铺设!”
陈建国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郑总,这进度是不是太赶了?现在铺管线,咱们订的镀锌管还没到货啊。”
“不用镀锌管了。”
郑铁山喘着粗气,指了指身后的卡车。
“军哥给您换了料。”
陈建国疑惑地走过去。
几个工人爬上车厢,掀开了覆盖的厚重帆布。
车厢顶灯亮起。
整整一车。
不是锈迹斑斑的铁管。
不是脆生生的塑料管。
而是一根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冰冷、充满极致工业美感银灰色光泽的金属管材。
成捆地码放在那里,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级感。
“这……这是什么管子?”
陈建国伸手摸了一下,触手冰凉坚硬,重量却出奇的轻。他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滑不溜手。
“这材质……怎么感觉像我以前在军工项目上见过的特种材料?”
“钛合金。”
郑铁山咧嘴一笑。
“啥?!”陈建国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钛……钛合金?!”
他想起几天前赵军在电话里吹的牛逼。
他以为赵军只是说说而已。
他以为最多也就是用点好一点的不锈钢。
可是现在,整整一卡车泛着银灰色光芒的钛金管,就真真切切地停在他的面前!
用航空发动机的材料,来给老百姓走自来水?!
这特么是怎样的暴殄天物!这是怎样的财大气粗!
“陈总工,军哥说了。”
郑铁山拍了拍车厢帮子。
“咱们破晓新城,要的就是这种能砸碎所有人三观的产品力。”
“让兄弟们卸车吧,今晚开始,把这些管子,一根一根地埋进老子的地基里!”
陈建国呆立在卡车旁。
他看着那一车银灰色的管材,又转头看向远处那栋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售楼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特区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板们,会像疯子一样挥舞着钞票去抢那些连砖都没砌的期房了。
因为那个穿着黑皮夹克的男人,永远能把不可能变成现实。
他给你的,永远超乎你的想象。
“卸车!!”
陈建国猛地转过身,对着对讲机狂吼。
“三连水暖班!全部集合!带上你们最好的管钳!”
几十个工程兵闻声跑来。
他们爬上卡车,解开捆扎的钢丝绳。
“哐当!”
一捆银灰色的钛合金给水管,被起重机稳稳地吊起。
在工地探照灯的强光下。
那捆管材在半空中缓缓转向,金属表面反射出的冷光,犹如一把即将刺破黑夜的利刃,狠狠地扎向特区这座城市的深处。
几个工人伸出手,死死地抓住管子的两端,往刚刚浇筑好的地槽里拖拽过去。
动作生猛,肌肉贲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