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晚晴白了吴庆一眼:“我堂堂长公主,国都尚且失了,还在乎你这几箱银子?这些银子我要拿回去入账,好看看够你们发几个月的军饷。”
她又看向霍景渊:“霍将军,派人去取士兵名册来,我好按人头给兄弟们发饷。”
霍景渊吩咐吴庆:“吴庆,你速回军营,取士兵名册来呈给长公主。”
吴庆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公主,末将嘴笨,不会说话,您莫怪。”
慕容晚晴淡然一笑:“我不怪你。”
她确实不怪吴庆,她知吴庆性子便是如此,心直口快,有口无心。
她也明白,吴庆不过是将许多士兵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搬。
天色渐暗,东西仍未搬完。
士兵们又累又饿,却无人喊停。
大家许久未见这么多粮食了,个个兴奋不已。
慕容晚晴站在院子里,看着士兵们搬运。
她今日的表现,霍景渊从未见过。
与她成婚至今,他从未发现她竟有如此果断、狠绝的一面。
尤其是周家砸锁时的那股狠劲,比他在战场上杀敌还要凌厉几分。
慕容晚晴,这位大骊长公主,他当真要重新认识一番。
霍景渊走过去,将水囊递给她:“堂堂大骊公主,怎的像土匪洗城一般?”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我为你好,你还这般说我?”
霍景渊抬手搭上她的肩:“我这是在夸你。”
“多谢夸奖。”
霍景渊好奇道:“对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家藏着粮仓银库?”
“这有何奇怪?大户人家都有。”
“我是说,你怎么知晓这些粮仓、银库的具体所在?”
慕容晚晴“呵呵”冷笑一声:“我说这些原本都是我的,都是皇家的粮食,你信吗?”
“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霍景渊今日见识到了一个令他惊讶的慕容晚晴,他不知她还有多少令他瞠目结舌的事。
此刻,她说什么,他都信。
慕容晚晴喝了口水:“我幼时随皇爷爷巡视遂安城,哪个大户有多少存粮,皇爷爷都命人一一登记在册,我都一一背了下来。
皇爷爷说,晚晴,你是大骊大长公主,须肩负公主应有的责任。这些孩子里你最长,这些东西你要记住。
如今乱世,风云变幻。虽眼下大骊太平,但日后万一打起仗来,你知道粮食在何处,便能救许多人的命,还能保大骊不灭。
这些人都是皇商,这些粮食、金银珠宝,皆是皇爷爷当年赐予他们的。
皇爷爷说,平日让他们正经经商,生意上有何难处,尽管来找他。战乱之时靠士兵打天下,天下太平要靠商人运作、百姓支撑,经
济才能繁荣昌盛。但国家有难时,须将这些拿出来保卫国家。
自皇爷爷打下大骊江山以来,这几十年一直安稳。
这些人一代传一代,前人还想着为国效力,后人却觉着这些东西是自家的,只图安乐,忘了祖训。
江南年年水灾,前几年他们还肯开仓放粮、捐银献钱。后来拿出的东西越来越少。去年我让他们拿出来,个个都说收成不好、自己都吃不饱。
我当时便十分生气,心里想着,寻个机会定要把这些东西都取出来。”
她顿了顿:“那时我不懂,如今懂了。皇爷爷是平日攒着、忙时花,可他们却辜负了皇爷爷的苦心。
俗话说,大河有水,小河才有水。国家都成了这般光景,他们还守着自家的祖产。
且不论这些祖产是否他们自己挣来的。国家没了,谁来护他们的财物?
他们不好好为国效忠,这便是他们的下场。
更何况,我这不叫抢,这叫拿回原本属于皇家之物。”
“他们如今去了何处?”
“在你来之前,都逃到南方去了。”
“他们不带这些钱财走,如何活?”
“哎哟,你还替他们担心起来。”
“没有!我是觉得,他们舍得走吗?”
“这些人,在大骊境内产业无数。遂安城的财产,不过是九牛一毛。这些人,富可敌国。”
“你不怕他们回来找你麻烦?”
“哈哈!”慕容晚晴大笑,“他们不好好尽忠职守,我不治他们的罪便罢了,还敢来找我麻烦?他们有这个胆子吗?即便他们来了,我一句话,皇家查封了,他们有几个脑袋敢来找我要?”
霍景渊没有说话。
他想起六年前,她让他帮忙布置皇城守卫。
他一直以为她是随口一说,如今才明白,她从小便在学这些。
她不是只会撒娇的公主,她是被先帝当作储君之外的另一枚棋子来培养的。
只是这枚棋子,最后没有用来治国,而是用来救了他的兵。
天色彻底黑了。
一望无际的夜空如一块黑幕,藏着无数秘密。
士兵们总算搬完了。
“霍将军,派几个人守在此处。这座宅子,皇家没收了。还有之前那几处宅子,皇家都没收了。”
慕容晚晴伸了个懒腰,跟在押送车后面。
她望着那些装满粮食的手推车,嘴角弯了弯。
“对了,霍将军,明日一早,你便派人去城外贴告示。”
“什么告示?”
“北齐断粮,霍将军开仓放粮,欢迎百姓来领。”
霍景渊一愣:“你要把粮食分给百姓?”
“赵穗说她要把士兵带走。你的士兵里有大骊人,有北齐人。大骊人的家在此处,他们不会走。北齐人的家人还在北齐,他们会想家。”
她回头望着霍景渊:“他们如今留下来,是为了你的兄弟情谊。但若你让他们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他们更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霍景渊沉默良久。
他又问:“你是不是还有旁的打算?”
“算是吧。”
霍景渊唤了一声:“慕容晚晴。”
“嗯?”
“你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她笑了:“我一直这般厉害。只是不曾用在你身上。确切地说,你看到的是另一个慕容晚晴。”
霍景渊耳边回响起慕容晚晴唤他时的声音。
“我的夫,我要……”
他也笑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那种有她在身边,仿佛什么都能扛过去的笑。
他望着慕容晚晴的身影,这个女人,怎么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他忽然觉得,六年前他认识的慕容晚晴,不过是冰山一角。
霍景渊望着她翻身上马的背影,忽又想起六年前她在桂花树下跳舞的模样。
那个会撒娇、会画圈圈诅咒人、会拉钩钩要和他诚实相爱的女人,与眼前这个砸锁、破机关、抄粮仓的长公主,竟是同一个人。
他从未见过她的这一面。
不是她变了,是他从未有机会看见。
慕容晚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对了,霍将军,替我给赵穗将军带句话。”
“什么话?”
“你问她:如今士兵都吃我大骊的粮食,她吃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