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欲要阻止藩王出海建国的文臣

    正德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京师落了一场秋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细碎的雨点打在承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到了天亮时分,雨已经停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的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承天广场上的青砖地面被雨水洗刷得微微发亮,踩上去有些湿滑。

    文武百官们已经按照品级列班完毕,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亲居中偏后,黑压压的一片,从承天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的中段。

    晨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裹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拂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和微微攥紧的笏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整个广场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承天殿的门敞开着,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金砖地面下渗上来,将殿内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但那股暖意只到门槛为止,殿外站着的人依然在冬日的冷风中微微缩着肩膀,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卯时三刻,刘瑾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御阶的右侧,面朝殿外,声音平稳而庄重:“陛下驾到——入朝——”

    文武百官齐声应道,然后依次穿过殿门,沿着甬道走进承天殿,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朱厚照从殿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晨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来。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的椅子上坐下一样自然。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齐声谢恩,然后各自站好。

    朝会开始了,按照惯例,六部尚书依次奏事。

    吏部尚书焦芳奏报了近期官员考核的情况,声音平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户部尚书王鏊奏报了秋粮征收的进度,数字清晰,条理分明。

    礼部尚书张昇奏报了恩科进士入职的进展,兵部尚书许进奏报了各都督府的例行汇报,刑部尚书屠勋奏报了近期几起大案的审理情况,工部尚书曾鉴奏报了河道疏浚和城墙修缮的进展。

    每一件都是日常事务,每一件都按部就班,没有波澜,没有争论,殿内的气氛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日常事务奏报完毕,殿内安静了片刻。

    刘瑾按照惯例,上前一步,面朝殿内,声音平稳而庄重:“诸位大人,还有何事启奏?若无,便散朝了。”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然后,文官队列中,有一个人动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标准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经过反复斟酌之后的审慎和笃定。

    “陛下,臣有本奏。”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准。”

    戴珊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经过反复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陛下,臣闻陛下已定宁王就藩吕宋、安化王就藩安南之事,礼部、户部诸司亦已开始筹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臣以为,此事不妥。”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紧张。

    戴珊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同僚的目光正汇聚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御座的方向,声音继续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放出来的:“吕宋与安南,皆在海外。”

    “宁王与安化王一旦就藩海外,手中握有军队,治下拥有百姓,府库积累钱粮,衙门任命官员。”

    “时日一长,羽翼渐丰,恐形成国中之国之势。彼时朝廷若欲节制,鞭长莫及;若欲征讨,劳师糜饷。臣恐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恳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之后,又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戴珊身上,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反复想过很多次之后的从容。

    “国中之国?”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要把那四个字的分量在舌尖上再掂量一遍。

    然后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御案上,目光依然落在戴珊身上。

    “戴卿,朕问你——吕宋,现在是大明的国土吗?”

    戴珊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回答,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朱厚照没有等他回答,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吕宋现在不是大明的国土,它和那些与大明没有正式朝贡关系的海外岛屿,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安南以前是大明的国土,永乐年间曾是大明的交趾布政使司,但安南现在是大明的国土吗?”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戴珊脸上:“也不是,朕要问戴卿一句——既然吕宋现在不是大明的国土,安南现在也不是大明的国土。”

    “那么即便封宁王与安化王于吕宋与安南,又何来国中之国?”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国中之国,是指在大明疆域之内,另立一个不受朝廷节制的独立政权。”

    “可吕宋和安南都不在大明的疆域之内,那它们怎么会成为大明的‘国中之国’?”

    戴珊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个能够站得住脚的回答。

    他方才那番话的前提是“吕宋和安南属于大明的国土”,但皇帝直接否定了这个前提——吕宋不是大明的国土,安南也同样脱离了明朝的管辖。

    既然它们不在大明的疆域之内,那所谓的“国中之国”就无从谈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陛下所言……确有道理。”

    但他没有退回去,因为他知道,今天站出来说这件事的人不止他一个。

    果然,在戴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翰林院检讨刘瑞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戴珊更轻一些,但同样稳健。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戴珊旁边,面朝御座,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翰林院官员特有的、文雅而克制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反复润色过才放出来的:“陛下,臣有一言。”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说。”

    刘瑞微微欠身,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说顺了好几遍之后的流畅:“陛下,吕宋和安南之地虽然不是大明的国土,但它们都是大明的藩属国之一。”

    “陛下将吕宋和安南之地分封给宁王和安化王,这传了出去恐遭其他藩属国非议——他们可能会认为大明在抢夺藩属国的土地,这有损大明颜面。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文官队列中有人在微微点头,藩王宗亲的队列中有人在交换眼神。

    刘瑞站在那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等着皇帝的回应。

    “你说吕宋与安南是大明的藩属国。”

    他重复了一遍刘瑞的话,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朕问你——吕宋上一次朝贡,是哪一年?”

    刘瑞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回答,但那个答案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落定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回忆之后的不确定:“据臣所知……吕宋上一次朝贡,大约是在永乐年间。”

    “永乐年间。”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把那四个字放在天平上称了一下之后的分量:“永乐年间到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刘瑞脸上:“永乐皇帝在位二十二年,永乐之后是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再到如今的朕。永乐距今,已近百年。”

    “近百年来,吕宋从未朝贡过大明。一个百年不曾朝贡的藩属国,还能算是大明的藩属国吗?”

    刘瑞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句话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一条河在缓缓流淌:“如果百年不朝贡的藩属国仍算是藩属国,那大明有多少藩属国?”

    “是不是任何一个海外岛屿,只要和永乐皇帝有过一面之缘,就永远算是大明的藩属国?”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那大明的藩属国就太多了,多到朕数都数不过来。”

    “可这种名分,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他没有等刘瑞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微微沉了一度:“至于安南——”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刘瑞身上移开,像是在看着更远的某个方向,又像是在等殿内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上。

    “安南自秦朝以来便为象郡,汉武以来便为交趾、九真、日南,唐朝以来便为安南都护府。”

    他每说一个朝代,就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给那一段历史一个落地的空间:“永乐年间,大明曾设立交趾布政使司,将安南纳入大明直辖版图。”

    “后来虽然暂时被迫放弃,但安南故地,自古以来便是中原故土。”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像是在让那句话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大明现在不过是重新收复安南故土罢了,何来抢占藩属国之说?”

    “所以,你方才说的那些担忧,并不成立。”

    刘瑞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冒汗。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能够站得住脚的回答,因为皇帝已经把“吕宋不是藩属国”和“安南是中原故土”这两个前提立得死死的。

    吕宋百年不朝贡,早已不算藩属国;安南自古便是中原故地,大明现在去收复,那不是抢占,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刘瑞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消化皇帝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欠身,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臣……明白了。“

    但他也没有退回去。因为他知道,今天站出来的人不止他们两个。

    果然,在刘瑞话音落下之后,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翰林院侍读学士蒋冕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前两位都慢一些,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尖试探着什么。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戴珊和刘瑞旁边,面朝御座,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翰林院学士特有的、经过反复琢磨之后的审慎和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润色过很多遍才放出来的:“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吧。”

    蒋冕微微欠身,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核实过很多次的数字时才有的笃定:“臣听闻宁王与安化王要在吕宋与安南建国,需要移民一百七十万之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一百七十万百姓,加上船只、工匠、农具、粮食、种子等各项物资,所费不可胜数。”

    “此等规模,前所未有。臣恐此举劳民伤财,空耗国库,徒增百姓负担。恳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之后,也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

    他的理由比前两位更加务实——不是法理问题,不是颜面问题,是实打实的银子和人力问题。

    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蒋冕的担忧,在很多人心里都曾经闪过,只是没有人像他这样直接地说出来。

    一百七十万百姓,那不是一个县、一个州的人口,那是整整一个府的人口。

    要把这么多人从大明各地征集起来,装上船,运到万里之外的海岛上,中间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船只?多少银子?

    朱厚照看着蒋冕,他的目光依然平静,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核算过很多次的账目时才有的笃定:“蒋卿,你方才说——劳民伤财。”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蒋冕身上移开,落在文官队列中户部尚书王鏊身上。

    “王鏊。”

    王鏊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蒋冕旁边,躬身行礼:“臣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依然平稳:“蒋卿说,宁王与安化王移民一百七十万之巨,所费不可胜数,劳民伤财,空耗国库。”

    “朕问你——这笔买卖,单纯从收益上而言,到底亏没亏?”

    王鏊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笔账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回陛下,不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宁王与安化王为购买人口、船只、工匠等各项资源,已确定支付银两合计四百五十万两。”

    “朝廷调配这些资源的成本,经户部核算,略可盈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若算上二位王爷在大明国内变卖田产、商铺、盐场等不动产所涉及的税收和后续重新分配收益,实际盈余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核对之后才放出来的,清晰而有力。

    王鏊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把账本摊开给所有人看了一遍的人。

    朱厚照的目光从王鏊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蒋冕身上。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时才有的从容:“蒋卿,你听到了。户部算过这笔账——朝廷不亏,还能赚一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但朕要说的,不只是银子。”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天下藩王宗亲,皆受朝廷供养。亲王岁给米五万石,郡王岁给米六千石,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层层递减,各有所给。”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朕不否认。但朕要问诸位卿家一句——太祖皇帝定这规矩的时候,天下藩王宗亲有多少人?如今又有多少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分量:“太祖皇帝分封之时,天下藩王不过数十人。如今呢?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加起来数以万计。”

    “每年朝廷要从国库中拨出多少银子来供养这些宗室?田赋、禄米、恩赏、补贴,一项一项加起来,占国库支出的多少?”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这笔账,朕算过。各位卿家心里,大概也有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可朕今天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宁王与安化王若是到吕宋与安南建国,往后宁王与安化王一脉便无需朝廷供养。”

    “他们治下的百姓自己种地,自己交税,自己养活自己的国王和官员,不需要大明再出一文钱。”

    “这是其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宁王与安化王在大明国内的田产、商铺、盐场、茶山等不动产,已经全部折价卖给了朝廷。”

    “那些土地,朝廷可以重新分配,分给无地的流民百姓。流民有了地,就不再是流民。他们能种出粮食,能交税,能养家糊口。”

    “这是其二。”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朝廷不仅省下了每年供养宗室的银子,还从宁王与安化王的采购中赚了一笔,又把他们的田产重新分配给了百姓。”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蒋冕身上:“朕问你——一件既让朝廷从中得利,又让朝廷减轻日后负担,还让百姓有土地田亩可耕的事情,怎么就成了蒋卿口中的劳民伤财?”

    蒋冕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宁王和安化王出海之后,朝廷确实不再需要供养他们;他们的田产确实被朝廷收回,可以重新分配给无地百姓;朝廷确实从中赚取了两百万两的盈余。

    一桩一举三得的事情,怎么就成了“劳民伤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出汗,久到他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理由都重新过了一遍之后、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回答的沉重:“臣……明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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