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工作室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
林阙睁开眼,在折叠床上躺了两秒,翻身坐起。
室内还没开灯,电脑待机屏的微光铺在桌角,
银灰色手提箱安静地立在桌面正中央。
他先去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把残余的睡意压了下去。
镜子里的少年眼睛很亮,神色已经从昨夜的疲惫里抽离出来。
回到桌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按动手提箱的金属搭扣。
弹片轻响,箱盖开了。
系统自检指示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在昏暗里排成一列。
林阙跳过不需要的模块,直接进入音频输出和变声通道的配置界面。
昨天下午调好的参数还存着,他逐项确认了一遍。
变声通道,双备份,正常。
单向黑屏,正常。
延迟补偿,正常。
他把麦克风拉近,按下试音键。
“赵吏不是来吓人的,他是来送人的。”
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的瞬间,工作室里的空气换了一层。
低,干,利落。
尾音收得干净,听不出年龄,没有半点文学腔。
那是一个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很多年的创作者,平静地告诉你哪里不对的声音。
林阙听完,点了点头。
可以用。
他又试了一句。
“亡魂不是道具。每一个推门进便利店的人,先当成活人来写。”
这一遍他停了下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确认情绪和咬字都压在他要的那个位置上,才删掉测试文件。
“见深”那层温和悲悯的外衣,今天彻底脱下。
“造梦师”要的是另一张脸。
林阙打开加密邮箱,重新调出郭昌河的邮件。
最上面那封,标题刺眼。
【紧急:围读会临时变动】
林阙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前世七年编剧生涯,这种资本往组里塞人的破事,他见得太多。
塞演员,塞角色,塞剧本意见,塞各种各样自以为是的“建议”。
每一次,都打着“诚意”和“学习”的旗号。
最后,毁掉的都是作品。
他没急着回邮件,先打开一份新文档。
《灵魂摆渡》围读会,到场名单。
导演:郭昌河。
编剧:两人。
制片:一人。
核心演员:四位。
名单上没有陈成锐。
林阙盯着这份名单看了几秒,新建一封邮件,发给郭昌河。
【郭导,三条。
第一,进场前收齐所有人手机,统一存放,围读结束前任何人不得取回。
第二,关闭现场一切录像录音设备,包括手机、平板、摄像机。
第三,陈成锐只有旁听权,没有发言权。
他若在围读期间开口干扰流程,你直接示意我,我拔线。
这三条做不到,围读取消。】
发送。
不到两分钟,郭昌河回了。
【明白!全部照办。我亲自盯着。】
林阙看着这条回复,唇角动了一下。
郭昌河这个人,能在资方压力下顶着把流量明星踢出去,
又能在自己一通电话之后立刻调整选角方向往话剧圈走,是个真心想把戏做好的导演。
这样的人,值得帮一把。
至于陈成锐。
林阙关掉邮件,把椅子往后一靠。
这次就彻底解决掉这个藏在暗中的麻烦。
他重新打开围读会的剧本文档。
《灵魂摆渡》,第一集,第一场。
便利店。
深夜。
赵吏推门而入。
光标在第一场的开头闪着。
林阙一行一行往下看,眼神慢慢沉下去。
一个开便利店的摆渡人,专门接引那些游荡在阴阳之间、放不下执念的亡魂。
他不吓人,他送人。
送他们走完最后一程,放下该放下的,去该去的地方。
这部戏的魂,不在鬼,在人。
可剧本是死的,演员是活的。
今天围读会,最大的难关不是台词,
是让这群演员真正摸到“人鬼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林阙合上文档,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
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
然后坐回桌前,把脑机系统再校准了一遍。
八点四十分,他给郭昌河发去最后确认。
【郭导,会场那边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手机和所有电子设备全锁在隔壁房间的金属柜子里,钥匙在我手上。】
【录像呢?】
【全关。我让制片亲自检查了三遍。】
【陈成锐到了?】
【刚到。带了个经纪人,还有个助理。我已经跟他说清楚规矩了。】
林阙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
【开始。】
八点五十五分。
林阙这边的屏幕被分割成两块。
左边是会议室的实时画面,右边是脑机系统的状态面板。
会议室里,长条桌摆成一个U字。
郭昌河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是编剧和制片,再往外是四位核心演员。
桌子正前方架着一块大屏幕,此刻还是黑的。
林阙的视线扫过那四位演员。
饰演“赵吏”的演员叫于易。
三十出头,话剧圈出身,脸不算出众,但骨相干净,眼神里有东西。
这是郭昌河顶着资方压力从话剧圈挖来的人,
林阙看过他的几段舞台录像,认可。
于易此刻坐得笔直,手里用力地捏着剧本。
能看出来,他紧张。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成锐走了进来。
墨镜,黑色风衣,皮鞋擦得锃亮。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U字桌最外侧的折叠椅边,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郭导,我就随便听听。”他扬了扬下巴。
“你们当我不存在就行。”
语气轻飘飘的,可那姿态,分明是来看戏的。
经纪人和助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活像两根门柱。
郭昌河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大屏幕的方向。
九点整。
林阙按下连接键。
会议室那块大屏幕亮了。
纯黑底色。
正中央,三个白色的字。
造梦师。
没有头像,没有动画,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是三个字,安安静静浮在黑底上。
紧接着,音响里传出声音。
低,冷,干脆。
“郭导,人齐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脊背都绷了一下。
郭昌河立刻站起来:
“齐了。”
林阙的视线在右边的画面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把折叠椅上。
陈成锐还翘着二郎腿,听见这声音,下巴往屏幕方向偏了偏,嘴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林阙开口。
“郭导,最后排那位。”
声音不疾不徐。
“在我签字的名单里吗?”
会议室一静。
郭昌河喉结动了动:
“……不在。”
陈成锐身后的经纪人立刻站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举在手里:
“造梦师先生,您误会了,陈先生是受制片方正式邀请前来——”
“我问郭导。”
林阙的声音不高,却把那句话齐根截断。
“没问你。”
经纪人举着邀请函的手僵在半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那张烫金的纸在灯光下亮得有点尴尬。
林阙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既然不在名单上——”
话没说完,陈成锐动了。
他抬手把墨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前倾,抢在林阙前面开了口。
“造梦师先生。”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居高临下。
“我今天是带着极大诚意来学习的。
这部戏我看好,剧组我也看好。
我就坐这儿安安静静当个学生,绝不干扰你们流程,行不行?”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
在他的算盘里,这话已经给足了台阶。
诚意摆出来了,姿态放低了,资本的分量也隐隐压上了。
对方一个写网文的,再清高,总得给这个面子。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悄悄在屏幕和陈成锐之间来回扫。
林阙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从音响里传出来,冷得能听出齿音。
“陈先生,关于‘赵吏’这个角色,
我上次已经基于人物塑造需要给出了明确结论。
任何偏离创作本身的考量,都不会被纳入今天讨论的范畴。”
陈成锐脸上的笑僵住。
“你说你想学。”林阙的声音没有抬高,反而更慢了、
“既然来了,那就请遵守这里的规矩。
围读会期间,只观察,不干预。”
死寂。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陈成锐的脸先是涨红,又褪成白,腮帮子的肌肉一抽一抽。
他握着墨镜的手攥紧了,骨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身后的经纪人脸都绿了,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作。
林阙也没去看他。
他的视线已经移开,落回到那份铺开的剧本上。
过了三秒。
陈成锐松开手。
他重新靠回椅背,一句话没说。
脸还白着,但那股要爆的劲,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不是他怕了这个写网文的。
而是《灵魂摆渡》这个盘子,背后的资本抢破了头,他背后的公司只是其中之一。
一个能一票否决、并让导演郭昌河死心塌地的人物,其掌控力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他看中了这个IP的潜力。
不是角色,是整个故事可能撬动的市场。
闹翻了,彻底出局,才是最大的损失。
这口气,得咽。
林阙不再分给他半点注意力。
“郭导。”
“开始吧。”
“好。”
林阙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正经的分量。
“翻开剧本。第一集,第一场。”
哗啦一阵翻页声。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几乎同时低头,翻到了第一页。
于易翻开剧本,目光落在第一行台词上。
那是赵吏的第一句话。
他盯着看了两秒,胸口起伏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
他演过很多戏。
话剧舞台上,从龙套熬到主角,每一个字怎么吐、每一个停顿落在哪,
他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可这部戏不一样。
这是国内第一部认真做的灵异题材,而坐在屏幕那头的,是写出整个故事的人。
他不想搞砸。
林阙通过脑机的视线追踪模块,把于易这几秒的微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睫毛轻颤,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握剧本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
紧张,认真,想演好。
林阙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是个能教的人。
就在于易嘴唇张开,第一个字即将出口的时候。
“等一下。”
林阙叫停了。
于易的嘴唇停在半张的位置,愣住了。
整个会议室都愣住了。
郭昌河抬头看向屏幕,眼里有疑惑。
编剧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网文作者,剧本围读上来不抠台词、不讲念法,叫停做什么?
后排的陈成锐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网文作者,在剧本围读会上不按常理出牌。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锐利地锁定屏幕。
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把他拒之门外的“造梦师”,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林阙没理会任何人的反应。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淌出来,平静,缓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重量。
“于易。”
“造梦师老师。”
于易下意识坐直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林阙顿了一拍。
“赵吏推门进便利店的那一刻,他的手。”
“是热的,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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