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是主编剧,坐在郭昌河左手边。
他盯着剧本上“赵吏推门”那一行字,
指尖轻轻蹭过纸面,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带着几分业内常规的刻板认知,试探着开口。
“赵吏是鬼,手……应该是凉的吧?”
话音落,他自顾自点头,算是给自己的判断落了定论。
在他的认知里,鬼怪阴冷、生人温热,是无需推敲的行业常识。
屏幕那头死寂一片。
林阙沉默着,没有接话。
后排的陈成锐指尖转着墨镜,唇角压着点若有若无的嗤笑。
他闲来无事看过几版剧本初稿,心里同样默认这个设定。
一个活了千百年的摆渡阴人,周身寒凉本就是标配,没必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新意。
他身子靠着椅背,姿态散漫,坐等这场无聊讨论收尾。
隔了一拍,音响里低沉的声线骤然落下,跳过发言的周明,精准点向另一侧。
“于易。”
“你觉得呢?”
于易握着剧本的指节骤然收紧。
他没有顺着大众固化的鬼怪标签判断,而是沉下心,
死死抓住赵吏“摆渡人”的身份本质。
“是热的。”
答案脱口而出,干脆笃定。
短暂停顿后,他补出了最核心的人物逻辑,没有半句冗余理论。
“他是送鬼往生的人。亡魂走的最后一程,是彻底离开人间。
若是连引渡他的人都是凉的,亡魂最后一点人间念想就彻底断了。”
“这整部戏的人情、温度、牵绊,也就空了。”
于易抬眼,语气坚定:
“他的手必须是热的。整部阴阳边界,他是唯一还活着、还能带人间体温的人。”
屏幕那头,林阙指尖轻敲桌面。
清脆声响透过音响传开,不轻不重,一锤定音。
“对。”
一字落地,于易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
“记住这个温度。”
林阙声线平稳,全是实操指令,没有半句空话。
“推门、端杯、翻账本、对话亡魂,所有动作都锚定这份人间余温。”
“这是角色的根。根定了,人就立住了。”
于易立刻低头,在扉页重重写下“热的”二字,圈得扎实用力。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无言沉默,
自己的刻板判断瞬间显得单薄浅薄。
主位的郭昌河心头微松,悬着的石头落下半截。
唯独后排的陈成锐,笑意淡了些许。
他不认可这套说法。
故作温情、强行赋温,典型的文人自我感动。
在他看来,阴人就该阴冷深沉,刻意加的温度只会让角色矫情悬浮。
他依旧散漫靠着椅背,心里暗自较劲,等着林阙这场刻意的创新落地崩盘。
围读继续。
第一集第三场,赵吏渡亡魂、讲阴阳规矩的长独白段落读完。
“这里停一下。”
音响里的声音骤然叫停。
“周编剧。”
周明立刻坐直:
“造梦师老师。”
“这段两百字独白,你加的?”
“是。”
周明坦然应声,底气很足。
“观众看不懂隐晦设定,剧本必须直给。
把摆渡规则、往生时限讲透,新手观众才能跟上剧情,这是最稳妥的编剧手法。”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退让,而是直直等着林阙的回应,态度笃定。
这是行业通用写法,没人能挑出错。
会议室众人目光齐聚屏幕,气氛微凝。
后排陈成锐重新抬了点兴致,眼底带着玩味的审视。
这点他和周明想法一致,
影视剧情直白落地才是王道,花里胡哨的隐喻只会劝退观众。
他心里已经默认,林阙这次挑刺,纯属刻意立人设、故意找存在感。
终于,林阙的声音传来,平静却锋利。
“不稳,是偷懒。”
“删。”
周明脸色一僵,当即正面反驳,不再一味顺从:
“造梦师老师,恕我不能认同。
这次剧本题材新颖设定复杂,不靠台词直白交代,观众根本抓不住剧情逻辑!”
“观众要是看不懂、留不住,这戏……就废了。”
这是全场第一次正面对线,冲突瞬间拉满。
陈成锐身子微微前倾,打算静观其变,心里已然站队周明,坐等林阙无法自圆其说。
林阙顿了顿。
他想起这个世界的文娱产业还处于追求直白爽感的粗放阶段,
创作者习惯了喂饭式输出,周明的创作思路是当下行业的通用解法,
能力上没有硬伤,只是被大环境固有的思维局限住了。
对方敢正面反驳,说明是真的为作品考虑,
反倒比那些只会唯唯诺诺的混子编剧靠谱得多,
他非但没生气,反倒高看了周明几分。
“观众不是来听课的,是来看戏的。”
他语速平缓,没有半句空话大道理:
“两百字说明书,反倒不如一盏将熄的油灯。”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都面露疑惑。
周明皱着眉,郭昌河也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一盏油灯怎么能顶两百字的设定说明。
后排的陈成锐也挑了挑眉,等着看他怎么圆。
林阙没卖关子,接着往下说。
“镜头锁死火苗,看着火光一点点沉下去、暗下去。
鬼魂心慌发问,赵吏不答,只伸手把灯往他跟前推半寸。”
“灯灭即大限至。天亮、往生、催促,三层意思,一个动作全部兜底。”
会议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脑海里瞬间跳出那个安静、压抑、氛围感拉满的镜头,
对比之下,那段直白冗长的独白显得又笨又冗。
周明僵在原位,脸上的笃定一点点碎裂,方才的底气彻底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字字斟酌的台词,第一次觉得满纸空洞,笨拙又多余。
良久,他拿起笔,缓缓将整段独白划去。
真正被震住的是陈成锐。
他预想了无数种辩论、理论、整改的说辞,唯独没料到,
林阙根本不跟他辩理论,直接用碾压式的镜头审美降维打击。
他刚才坚定认同的“稳妥写法”,此刻显得格外平庸。
心里那点坐等翻车的看戏心态,第一次松动、塌陷。
他默默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收起所有轻视,神色彻底端正下来。
围读推进至第七场。
副编剧小心翼翼提出修改思路,想要加一段遗物复盘戏份,
用旧手表、老照片铺垫亡魂前史,丰满剧情与人物。
这次林阙没有任何拉锯、没有多余否定铺垫,
直接极简作答,彻底跳出前两场模板。
“不用。”
两个字否决所有冗余铺垫,随即给出一套极致留白、高级落地的替代方案。
“这场不用铺任何人的过往。”
“一杯凉咖啡,一口闷饮,面无表情。
抬手翻门牌,四字:暂停营业。完事。”
全程没有半句编剧理论,没有复杂拆解,只有三个极简动作。
于易瞬间通透,低声感慨:
“一单了结,一身疲惫,日复一日的孤独循环。不用台词,全是情绪。”
“对。”
林阙淡淡应声,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越是极简,越是高级。
陈成锐指尖捏着墨镜腿,指节微微用力。
他确实没料到这个网文作者对镜头的敏感度远超常规编剧,刚才那两个改动确实比原版高明,
可这份服气只停留在专业层面,骨子里的傲气半点没消。
他嗤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点子是不错,能不能拍出来、观众买不买账还两说,现在就吹也太早了。”
他依旧靠着椅背,只是散漫的姿态收了大半,
目光紧紧锁着屏幕,倒要看看这人还能拿出什么东西。
围读节奏飞快,众人翻页,郭昌河定格在赵吏与夏冬青初遇的核心戏份。
这是全剧两大核心主角的首次交汇,也是最难拿捏情绪的戏份。
郭昌河斟酌开口:
“造梦师老师,赵吏初见夏冬青的情绪尺度,我们始终拿捏不准,不敢定调。”
林阙的解读依旧干脆,贴合原著千年宿命内核,
彻底摒弃陌生初见的浅薄逻辑。
“这场戏,最忌演成陌生人初见的好奇与新鲜。”
“赵吏和夏冬青,纠缠千年、轮回往复,宿命相生。
他守着所有记忆,看着对方岁岁失忆、次次重来。”
“他第一眼,是认出来的。”
“情绪分两层。第一层是强行克制的疏离,明知故陌生,公事公办,藏起所有千年牵绊。
第二层是眼底深埋的沉重,是独自守着过往、独自背负亏欠的无奈。”
“两人的暖意与羁绊,要一集一集慢慢焐热。第一集掏心掏肺,后面几十集全无张力。”
没有冗长说教,句句落地人物情绪与剧情长线。
于易醍醐灌顶,重重点头。
郭昌河飞速记下批注,字字认真。
后排的陈成锐后背已经坐得笔直,墨镜腿已经被捏得变形。
他不得不承认,这人对人物的理解已经挖到了骨子里,
自己以往那套演偶像剧的路子,确实撑不起赵吏的厚度,当初被踢出局半点儿不冤。
可傲气还梗在喉咙里,他盯着屏幕上“造梦师”三个字,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既然演不了,那换个方式入场,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那点不服没消,反倒变成了更浓烈的兴趣。
第一集二十余场戏全数过完。
会议室里众人暗自松气,有人伸手想去拿水杯缓解紧绷。
音响里清冷的声音骤然压下,节奏丝毫不松。
“不歇。”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翻第二集。”
林阙语气平稳,精准把控演员状态。
“于易现在情绪最贴人物,趁热过送小孩的重场戏,情绪凉了再找,费时费力。”
于易抹了把脸,褪去所有杂念,眼神笃定:
“好,过。”
满室整齐的翻页声响起。
送小孩这场戏,是赵吏人设的首个情绪转折点,
是规矩之下第一次心软破例,是人物从冰冷工具人到有温度摆渡人的关键弧光。
全场皆知这场戏的分量。
屏幕那头,林阙透过脑机视线追踪,将于易脸上每一丝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于易。”
“这场,先不念台词。”
于易抬头,眼底满是专注。
“给你三秒。”
林阙声线沉稳,指令清晰。
“只用眼神和动作,让我看到赵吏,是怎么打破自己恪守半生的规矩,动了恻隐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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