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锐皱起眉。
“自己？”
“赵吏是怎么死的？”
林阙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接得上。
这个设定，剧本里只有寥寥几笔。
“他不是寿终正寝。”
林阙的声音继续往下沉。
“他是个兵。一千年前，战死在沙场上的兵。”
“尸骨被踩进泥里，被马蹄翻起，被野狗叼走。
没人替他收殓，没人给他立碑，甚至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他死的时候，连半炷祭奠的香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所以他做了摆渡人。” 林阙缓缓道。
“一千年里，他送走了数不清的亡魂。”
“他会给亡魂倒一杯喝不进嘴里的水，会送对方一个郑重的转身，
也会为了一个无辜的孩子，亲手捏碎自己的烟。”
“你以为这是悲悯？”
“不是。”
林阙的语调依旧平稳，可这份平静之下裹挟的沉重，让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绷紧。
“他给予每一个亡魂的体面，本质上，
都是在给一千年前那个陷在泥里、无人问津的自己，上一炷香。”
“嗡” 的一声。
于易只觉得脑海轰然一响，猛地抬头望向屏幕，呼吸骤然乱了。
原来是这样。
那杯水、那个转身、那一次破例，从来都不是施舍给旁人的善意。
这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孤魂，只是在用日复一日的方式，祭奠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
“他从不是在可怜亡魂。”
林阙的声音继续传来。
“他只是借着善待别人，弥补那个从未被任何人善待过的自己。”
“他的善意，算不上高高在上的慈悲。
不过是一个被时间困住的孤魂，在千年孤独里，为自己寻到的一条活路。”
“这是独属于他的，自我救赎。”
全场鸦雀无声。
周明张着嘴，手中的笔早已停在纸面。
他从业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塑造，却从未想过，
一份看似柔软的善意背后，藏着这样一层刺骨的内核。
郭昌河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满是了然。
做了半辈子影视，他一眼便看懂这份解读的分量
——赵吏所有的温情，至此终于落地生根，人物彻底立住。
一旁的副编剧沉默坐着，不再有多余的言语。
全场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回后排的折叠椅上。
陈成锐脸上的冷笑，早在 “上香” 二字出口时就彻底僵住，一点点碎裂开来。
先前他频频质疑人物逻辑、诟病角色 “伪善”“前后矛盾” 的论调，
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原本笃定对方会圆不上人设漏洞，等着看笑话，
可万万没想到，林阙顺着他抛出的质疑，将人物剖开至肌理深处。
把旁人眼里泛滥的善心，拆解成一套无懈可击的自我救赎逻辑。
两头相悖的行为被完美闭环，
他引以为傲的演技心得、对人性和市场的判断，在这份深度解读面前，显得格外浅薄。
心头那股上门挑事的傲气被狠狠打压，但陈成锐没有彻底颓败。
作为手握资本的人，他的大脑在短暂震荡后，飞快重启，开始冷静权衡利弊。
他清楚，眼前这个人牢牢攥住了《灵魂摆渡》的灵魂，这个 IP 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旦落地，必然能引爆市场。
既然抢角色这条路走不通，硬刚更是自讨苦吃，那不如顺势低头，换一张入局的门票。
他缓缓坐直身体，收起了翘着的二郎腿，
也不再去碰手边的墨镜，腰背挺得笔直，神色收敛了所有张扬。
旁人只当他是彻底被折服，唯有陈成锐自己清楚，这不是溃败，而是一次及时的策略转向。
沉寂许久，他终于起身。
动作放得很轻，没有弄出半点声响。
会议室里众人闻声看过来。
陈成锐没有环视全场，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对着那片黑底白字，微微躬身。
“造梦师先生。”
他嗓音干涩，往日的桀骜尽数收起。
“我刚才的话，全部收回。”
“赵吏这个角色，我的阅历和理解，确实撑不起来。
当初被剧组剔除名单，我认，不冤。”
话落，他直起身，眼底依旧藏着商人的精明，表面的服软之下，算计从未消失。
郭昌河面露意外，谁也没料到这位素来张扬的人物，会当众坦然认输。
屏幕另一端，林阙指尖轻点桌面，安静等待。
他太清楚陈成锐这类人的本性，傲气不会轻易磨灭，认输只是表象。
果不其然，陈成锐很快再度开口。
“造梦师先生，能否耽误您五分钟？我想单独聊几句。”
他语气诚恳，又立刻补了一句。
“只谈正事，绝不纠缠。”
郭昌河下意识皱眉，围读会有既定流程，临时单独约谈不合规矩。
可不等他出言拒绝，林阙的声音先一步透过音响传来。
“郭导。”
“清场吧。”
郭昌河微微一怔。
“你带大家先出去休息片刻。”
林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和陈少聊几句。”
他心里了然。
陈成锐不远千里赶来围读会，先是挑衅砸场，
受挫后又主动认输求私聊，一连串举动绝非一时意气。
这是一块带刺的资本，锋芒十足，用好了便是助力。
他倒要看看，对方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郭昌河迟疑两秒，最终抬手示意众人：
“大家先出去歇一歇，抽根烟、喝口水。”
于易抱着剧本起身，离开前仍忍不住望向屏幕，
心中对赵吏这个人物的理解，又厚重了几分。
周明与剧组工作人员依次离场，会议室的大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陈成锐一人，以及墙上那块亮着 “造梦师” 三个字的屏幕。
陈成锐重新落座，坐姿端正，开门见山。
“造梦师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
“今天我过来，起初确实是不甘心，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坦荡说出初衷，没有遮掩。
“但听完整场围读，我改变主意了。”
陈成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笃定。
“《灵魂摆渡》这个本子，一定会火，甚至能掀起热潮。我愿意赌这一把。”
“我想拿下这个IP的衍生短剧授权。”
他一字一句说道。
“资金方面您不用顾虑，价格您来定。
我只负责出资，创作、选角、剧本改编，我一概不插手，也不往剧组塞人，全程只做投资方。
您看，这样合作可行？”
工作室中，林阙听完全部诉求，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动两下。
果然如此。
角色抢不到，便退而求其次，盯上了IP衍生这块大蛋糕。
嘴上说着绝不干预创作，可资本的承诺从来都经不起推敲。
他不会轻易接下这份合作。
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
就要把这股力量牢牢握在手中，定下规矩，磨掉棱角，让其为己所用。
他要试探出对方的底线，立下严苛的合作条款。
“陈少这个提议，确实很有想法。”
林阙慢悠悠开口。
“不过，光是承诺不干预创作，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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