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陈成锐一个人，
还有墙上那块黑底白字的屏幕，三个字安静悬着
——造梦师。
空调的风从头顶压下来。
他坐姿端正，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对方开价。
在他的算盘里，钱只是入场券。
价格谈不拢可以加码，股份比例可以重谈，宣发资源也能拿出来压桌。
只要对方愿意开口，他总能找到把话题拉回资本规则里的办法。
工作室这头，林阙端起那只早就凉透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叩了两下。
“陈少，你刚才说，你只出资，不插手创作，不往剧组塞人。”
“对。”
陈成锐应得很快。
“我说到做到。”
“这话，我听过。”
林阙的语气很平，没有半分起伏。
“投资人在签合同那天，个个都是这么讲的。
诚意满满，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他停了一拍。
“等戏拍到一半，钱砸进去了，话就变了。
男主角要换成自己捧的人，剧本要加几场能上热搜的戏，结局要改成数据爱看的样子。”
“你嘴里那句绝不干预创作，放到真金白银面前，连合同附页上的一行小字都算不上。”
陈成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在圈子里被捧惯了，被人毫不留情当面戳破套路，破天荒头一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窜上来的恼火生生压下。
他沉默两秒，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
既然客套话压不住对方，陈成锐很快换了一套谈判方式。
他不再谈诚意，开始谈资源。
资源，才是资本桌上最硬的筹码。
“造梦师先生，我明白您的顾虑。”
陈成锐的手指点了点桌沿。
“圈子里那些带资进组、把好本子拍烂的事，我见得比您还多。可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背后有陈氏的长视频平台入口、短视频投流团队、艺人商务矩阵，还有几家头部渠道的首页资源。”
“预热期能铺话题，开播期能推站内，爆点出来后能接热搜和商务联动。”
“宣发这一块，我能调动的资源，比一般制作公司多得多。”
“这部戏只要宣发端交给我，从排播到推流，走的都会是行业最顶配的待遇。”
他把声音压稳。
“我拿这些资源入场，要一个项目联合出品席位、宣发署名，以及后续衍生开发的优先谈判权。”
“优先”两个字，他咬得稍重。
林阙听完，没有接他抛出来的平台入口和流量资源。
“位置可以谈。规矩，得先立。”
“第一条。”
他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摁得很实。
“衍生剧的启动资金，一次性打进项目共管账户。”
“账户支出由郭导发起，第三方财务执行，审计机构留痕。”
“钱怎么花，花在哪儿，拍摄执行由郭导拍板。
涉及核心人物、世界观和主线方向的支出，必须按原著方确认过的方案走。”
“剧组财务独立核算，每个月给你一份第三方审计报表。”
会议室里，陈成锐的眉头拧了起来。
“造梦师先生，这不合规矩了吧。”
陈成锐身体往屏幕方向倾了倾。
“哪有投资人把几千万打进去，只能等月底看一份报表的道理？”
他的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我背后是有董事会的，这笔钱投出去，至少要有项目节点确认权和预算异常叫停权。”
“财务报表能看，资金流向能查，可中间过程完全不能碰，我回去没法交差。”
“董事会要交代，可以。”
林阙声音没有半点松动。
“第三方审计报表、阶段性预算备案、重大超支预警、成片节点说明，这些都能给你。
你可以查账，可以预警，可以要求说明，但不能把财务监督变成创作指挥。”
“剧组的钱，只服务于拍摄本身。
投资方可以监督结果，不能把流程变成层层汇报的行政会议。”
“你要是信不过郭导，现在就可以走。”
“陈少，你能看见这部戏的价值，别人也能看见。”
林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这个项目缺的是守规矩的钱，不缺进场的人。”
陈成锐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造梦师”三个字，第一次意识到，对方给他的根本不是一份普通授权合同。
这是一条线。
线这边，资本可以进场。
线那边，谁伸手，谁出局。
不等他缓过来，第二条紧跟着压了下来。
“第二条。”林阙道。
“衍生剧的核心大纲、导演人选、男女主角，写进授权前置条款。
沿用原著方底线，我保留一票否决权。”
“这条不签，授权合同不用往下谈。”
“你方推荐的人，未经导演组试戏和原著方确认，主要角色、固定配角、单元核心人物，一个都不能进组。
普通客串可以走流程，关系户不行。”
“客串可以谈，关系户不行。”
陈成锐的脸色这一下彻底变了。
钱不能管，人也不能塞。
那他这个投资方，几乎就被剥成了一条资金通道。
钱要出，资源要给，控制权却被挡在创作线之外。
他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不自觉用力。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签过的合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从来没碰见过哪份协议把投资人摁得这么死。
“造梦师先生，您这是把投资人的手脚全捆死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改剧本，换主角，这些我都不要求。
可投资人总得有点参与感吧？
哪怕只挂个监制的虚名，偶尔去现场看看进度，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我总不能砸进去几千万，到头来连剧组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工作室这头，林阙抬手点开屏幕右侧的文档。
昨晚郭昌河那封“陈成锐临时空降”的邮件发来后，
他便顺手查了一遍陈氏近两年的公开信息。
新闻稿、工商变更、项目备案、平台播放数据、招商变动，
还有几条真假难辨的撤资传闻，被他交叉整理成一张简表。
这些资料挖不出内幕，却能看出趋势。
陈成锐近一年公开挂名的项目，
明显从核心剧集滑向了衍生授权和边缘盘子。
“公开资料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但够拼出一个轮廓。”
林阙的语调忽然冷了下来。
“去年陈氏董事会改组之后，你那位堂哥接连挂名三部S级剧集，影视板块的核心资源开始往他那边倾斜。”
“而你这边，公开能查到的项目，越来越多地集中在衍生授权和边缘盘子上。”
陈成锐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猛地一停。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镇定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屏幕里，造梦师的声音继续落下。
“陈少，这日子不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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