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一合,正厅里的交谈便被压成隔着门板的一层模糊声响。
许正青把紫砂壶搁在桌角,给林阙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续上半杯。
茶烟在灯罩下方慢慢升起来,散到书架前就看不见了。
老人没急着开口。
他把桌上那三本书往右推了推,露出最底下一张手写的稿纸。
稿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工整,墨迹已经干透。
林阙扫了一眼。
第一行写的是“影响力的边界”。
第二行写的是“执笔者的退路”。
许正青坐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轻。
“小林,上次你留下那句,我听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阙。
“一个创作者可以选择站在台前,也可以选择藏在文字后面。
两条路都走得通,各有各的好处。”
老人的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留着一小段空隙。
“身处幕后,确实能避开许多直接施压,也能多出一段观察和回旋的时间。
文字先走到台前,人还能留在灯外。”
他停了两秒。
“可这段距离会越来越短。”
“小林,安全区域是有保质期的。”
林阙放下茶杯。
许正青继续说:
“一个人的影响力扩张到一定程度,幕后和台前的界线就会变得非常薄。
你写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决定、保护的每一个人,都会在背后画出一条清晰的轨迹。
看这条轨迹的人越多,猜到路线终点的人就越多。
聚光灯不会因为你躲着就停下来。
它只会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直到把你站的那片影子全部照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老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切成两半,一半落在书架上,一半落在地板上。
林阙没有回避这个话题。
“您说得对,聚光灯无论有多少或者从哪个方向照过来,确实不由我决定。。”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但我能做的是,等灯照过来的时候,不会被照的睁不开眼。”
许正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林阙语气平稳。
“现在这个阶段,我选择维持现状,原因只有一个。我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多。”
“不够多,标准是什么?”
许正青看向林阙。
“标准是等我走到台前,想借身份、渠道和舆论压我的人,会发现那些作品已经扎进了他们动不了的地方。
千千万万读者的书架上,学生的课本里,行业的规则中。
到那个时候,灯照不照我,都不影响结果。”
许正青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杯搁回去,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步子很稳。”
林阙没有接话。
许正青把话锋一拐。
“最近出版圈的动静,你关注了多少?”
“星辰文化的事?”
“不只是星辰。”
许正青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一排旧书上。
“星辰只是冒出水面的一截枯枝。
水底下的东西,比它大得多。”
林阙安静地等着。
许正青的声音慢了下来。
“星辰的老板被捕之后,我让人查过一些东西。
星辰文化从注册到推出那场假讲座,能搭出那么完整的一条变现链路,
票务、内容伪造、分销渠道、现场安保,每个环节都有人接应。
你觉得一个韦方荣能做到吗?”
林阙的指尖在膝盖上压了一下。
“做不到。”
“他当然做不到。”
许正青的语气没有波动。
“韦方荣只是被摆在最外层的经办人,负责收钱、出面,也负责出事后把线索截在自己身上。
他的分销合同挂在三家渠道公司名下,广告投放走的是另外两家供应商的账期。
五家公司表面各自独立,工商信息、纳税记录和公开流水都能找到业务理由,
单独拎出任何一家,都很难直接指向环宇。”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把五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往上追两层,就会发现它们的实际控制人全部指向同一个出资架构。
而这个架构的母体,注册在一个海外SPV里,境内对接的唯一管理人是一家投资顾问公司。”
许正青把玉扳指转了半圈。
“那家投资顾问公司的办公室,就在环宇出版集团总部大楼的十一层。”
林阙微微一顿。
他和王德安早已将怀疑指向环宇。
新潮的法务团队查过星辰的合同,也顺着结算记录摸到了那五家公司。
但调查到这里便停住了。
五家独立法人。
五套能够自洽的业务。
再往上,牵涉交叉持股、海外架构和多年合作关系。
公开信息到海外那一层便断了。
凭林阙和新潮现有的人脉,短时间内根本摸不到境内管理人的真实办公地点。
许正青在京城文坛扎根数十年。
出版社、发行商、作协和高校里,都有与他打过几十年交道的人。
别人问不出来的那些话。
许正青开口,对方才愿意说。
“这条线,新潮短时间内确实查不到。”
“许爷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许正青的目光锐利了一分。
“查不到?这么说你们已经怀疑赵之章了?”
林阙说出了星辰出事的第二天发来的慰问信的事。
“慰问信送到的那天,我才把怀疑落到他身上。
当时只能看出他在试探和切割,具体经过哪些公司、哪一层架构,今天才有了入口。”
林阙语速平稳。
“他笃定你查不到他头上,提前占住道德高地,给后面可能出现的调查堵路。”
许正青接过话。
林阙点头。
“韦方荣被带走之后,星辰文化作为一个壳公司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赵之章需要的只是确保这条线索断在韦方荣身上,不往上延伸。
慰问信是一步棋,慰问完了,后面再有人查到环宇外围的渠道合同,他可以拿这封信当挡箭牌。”
许正青听完这段话,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下。
老人沉默了好几秒。
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灯丝轻微的嗡响。
“小林。”
“嗯。”
“你才十八岁。”
这五个字的语气里,带着一层压得很深的复杂情绪。
林阙没有回应。
许正青收了收神色,把身子往前压了一寸。
“星辰这个案子仅仅是一颗棋子掉出了棋盘。
赵之章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一场假讲座能赚多少钱。”
老人的声音沉下去。
“他在意的是控制权。”
林阙看着许正青严肃的神情,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国内排名前十五的实体书发行渠道里,环宇集团直接或间接控制着几条?”
林阙摇摇头。
许正青竖起五根手指。
“五条。”
“剩下十条里,四条是国营渠道,三条是区域性的出版商,真正有全国铺货能力的独立渠道只剩三条。
新潮的合作方,主要走的就是这三条。”
他把手放下来。
“也就是说,赵之章只要想卡你的脖子,他连交涉函都不用发。
只需要在五条渠道里做一点手脚,比如调低排期优先级,比如缩减陈列面积,
比如在返点政策上做文章,一本书的铺货量就能少掉一半以上。
读者在书店里找不到,以为是卖完了,实际上根本没上架。”
许正青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发行只是第一层。”
“后面还有影视。”
“近三年进入正式立项阶段的头部文学改编项目里,超过六成使用过环宇旗下或合作公司的版权数据库与审查服务。”
“制片方拿到一本书,首先要确认版权干不干净。”
“环宇只要在数据库里挂上一条来源含混的争议提醒,项目法务就会要求暂停。”
“谁也不会拿几千万投资去赌一场版权官司。”
“三个月到六个月,足够融资转向,也足够演员档期全部错开。”
“作品最值钱的改编窗口,也会跟着过去。”
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淡了。
许正青将杯子重新放回桌面。
“发行和影视,还只是看得见的东西。”
“真正难处理的,在舆论场。”
“环宇手里有自媒体矩阵、签约评论人,还和多所高校期刊保持长期项目合作。”
“作协舆情组抽样统计过近两年的核心文学议题。”
“接近四成的首发节点和二次传播账号,都和环宇存在签约、供稿或项目关系。”
老人抬起眼。
“一篇评论,一场研讨会,一份期刊约稿。”
“台面上,各家照常谈学术。”
“台面下,排期、项目和签约名额互相结算。”
林阙接过了后面的话。
“评论换陈列。”
“研讨会换改编项目。”
“期刊约稿换推荐名额。”
“走的是同一张资源清单。”
许正青缓缓点头。
林阙抬起眼。
“所以赵之章握住的,远超五条发行线。”
许正青的指节轻轻敲在桌面上。
“他还想握住年轻作者能写什么,该写什么。”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控制权。”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