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林阙。
“小林,我把这些摆给你看,没打算吓你。”
许正青的手指压在茶杯边缘。
“京城文坛里,坐到一定位置的人,都会知道这张网怎么织。”
“可知道归知道,敢把网线一根根挑出来给年轻人看的人,不多。”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作品能把读者叫来,渠道能把门关上。”
“排期往后一挪,展位往角落一塞,返点一改,再好的书,也能被按在仓库里。”
“今天他们愿意捧你,你就是天才。”
“明天他们把门一关,你就是一个写了几本好书的无名之辈。”
林阙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张翻过去的稿纸上。
第二行字很清楚。
“执笔者的退路。”
他轻声念了一遍。
许正青盯着他。
“现在你明白我的用意了?”
“明白。”
林阙的声音很稳。
“一个把命交给渠道的人,退路就握在别人手里。”
“门开得宽,他走得顺。”
“门只留一条缝,他连转身都难。”
许正青点了点头。
脸上多了一点笑意。
“所以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老人往前靠了半寸,目光压过茶烟。
“一个能写出那种分量文字的人,会甘心把命门放在别人手里吗?”
“院子再大,门钥匙不在自己掌心,终究要看人脸色。”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收紧。
老式台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桌面切出明暗两块。
许正青的声音沉到最低。
“我想知道,他那支笔后面,到底藏着什么退路。”
林阙没有马上答。
他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杯底落回桌面,声音很轻。
“许爷爷刚才说,渠道是第一道关卡。”
许正青点头。
林阙放慢语速。
“渠道的本质,是让读者看见。”
“一本书从仓库到读者手里,中间隔着很多道门。”
“谁握着门,谁就能决定水往哪儿流。”
他停了停。
“纸书这条路太长。”
“出版社印出来,发行商愿意送,书店肯摆到台面上,读者才有机会翻开。”
“创作者站在起点,离读者最远。”
“中间每一道门,他都够不着。”
“资本能掐住他,就靠这些门。”
许正青听着,手指慢慢摩挲玉扳指。
林阙继续说:
“可这条路已经开始松了。”
“新潮把《平凡的世界》放到APP连载那天,传统出版圈骂得很凶。”
“但骂声没压住数据。”
“千字一毛,APP下载量暴涨,预充值一晚破千万。”
“这些数字说明了一件事。”
“读者已经能在手机上完成付费、阅读、互动和传播。”
许正青接了一句。
“数字阅读的底层逻辑。”
“对。”
林阙点头。
“赵之章能控制五条发行渠道,他控制不了每个读者的手机屏幕。”
“他能让一本书在书店里消失。”
“他拦不住一篇文章被上千万人同时打开。”
许正青看着他。
“所以,押的是数字渠道?”
林阙停了一下,摇头。
“只押渠道,风险还是太大。”
“新潮现在可靠,王社长也可靠。”
“可平台会扩张,会融资,会换人。”
“服务器、账号、用户数据都攥在平台手里。哪天规则变了,作者照样被动。”
许正青的眉毛抬了一下。
“那他的退路在哪里?”
林阙抬眼。
“在作品,也在读者和规则里。”
许正青放下茶杯,点点头示意继续。
林阙看向桌上那几本叠放的书。
“赵之章能控制渠道,能操控舆论,能调动评论人和学术期刊。”
“可有一件事,他做不了。”
“他写不出《解忧杂货店》,也写不出《摆渡人》。”
书房里静了下来。
林阙的声音没有拔高。
“渠道能换,平台能变,评论人也会转向。”
“真正绕不开的,是文本、读者和规则。”
“文本让别人替不了。”
“读者让渠道关不死。”
“规则让后来者跟得上。”
他看着许正青。
“只要他还在写,只要读者还愿意读,只要行业里还有能站得住的边界。”
“赵之章手里的渠道,就只是一条河。”
“河宽一点,绕远一点。”
“总能过去。”
书房里沉寂了很久。
台灯的光稳稳照着桌面。
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尽。
许正青起身,从角柜里取出保温壶,重新给林阙添了热水。
水声很轻。
老人抬头看着他。
“小林。”
“嗯。”
许正青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郑重。
“棋手之间最大的差距,往往不在棋力。”
“在谁先看清自己站的棋盘有多大。”
“我经历过三个时代的作者。”
“能把作品、行业和读者同时放进棋盘里的人,屈指可数。”
许正青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匣。
那只匣子很旧,边角已经磨亮。
匣盖打开。
里面压着一枚旧印章,还有一沓发黄信笺。
“小林,这东西是我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
许正青的指尖轻轻落在匣沿。
“师父活着的时候,京城文坛谁想动他的学生,都得先掂量掂量。”
“他从没替谁乱出头,也没给谁滥写推荐信。”
“可只要他还在,很多人动手前都会多问一句。”
老人合上木匣,转过身。
“他走前给我留过一句话。”
“这个圈子里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一直管用。”
“你护得住的人越多,能伤你的人就越少。”
许正青走回桌前坐下。
“我今年六十八。”
“在这个行当里四十多年,也算是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
他看着林阙。
“接下来两三年,出版行业恐怕会有大变动。”
“数字化冲传统渠道,资本重新洗牌,很多规矩都会被推倒重写。”
“你刚才那套思路,方向对。”
“真落地时,阻力会比你想象中的大。”
许正青拿起茶壶,给林阙倒了一杯热茶。
“评奖、研讨会、期刊风向,京城这些老关系里伸出来的手,我会帮你盯着。”
“该走规矩的走规矩。”
“谁想绕到桌子底下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他把茶杯推到林阙面前。
“我替你拦的,是那些不该浪费你精力的杂事。”
“你的时间,该花在笔上。”
“别花在应付闲人上。”
林阙看着那杯茶。
热气从杯口升起,在灯罩下方停了一瞬,很快散开。
他伸手端起茶杯。
动作很郑重。
“您给划的这条线,晚辈记住了。”
“以后该我站住的地方,我不会退。”
他没有说谢。
茶杯被他举高一寸。
许正青看懂了。
老人端起自己的杯子。
两只茶杯在灯光下轻轻一碰。
声音很小,却清脆。
许正青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又转头看向林阙。
“该说的话说完了。”
“以后有事,直接打那个电话。”
林阙把茶喝干,起身。
许正青坐着没动。
“小林。”
林阙回头。
老人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下学期那篇稿子,写好了?”
“写好了。”
许正青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林阙的手已经搭上门把。
“小林。”
林阙回过头。
“我还有一个事想问你。”
……
书房里静了下来。
门外有风掠过廊下灯笼,纸面轻轻响了一声。
后面的对话压得很低。
许正青原本平静的脸色顿了一下。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这笑声很低,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痛快。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林阙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许正青摆摆手。
“去吧。”
林阙拉开书房的门。
走廊上,那盏纸灯笼把光铺在地面。
许长歌靠在廊柱旁,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
“聊完了?”
“聊完了。”
许长歌的视线越过林阙肩膀,看向书房里的老人。
许正青还坐在灯下。
脸上那点笑意没收干净。
许长歌愣了一下。
“爷爷那是什么表情?”
林阙往外走。
“笑了。”
许长歌停了一拍,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老人家今晚心情这么好?”
林阙没接这句。
两人穿过垂花门,走进前院。
老赵已经把车发动好。
暖风从车窗缝里透出来。
许长歌拉开车门。
“先去学校安顿。”
“后天首课。”
他看着林阙,还是没压住好奇。
“你那篇稿子,真一点都不透露?”
林阙弯腰上车。
“到课堂上,你会看见。”
许长歌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两秒。
最后什么也没问,绕到另一侧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胡同口,汇入二环车流。
林阙靠在座椅上。
手机屏幕亮起。
通知栏里挤着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最上方,是清北文学院发来的新通知。
【首轮匿名稿件提交通道,今晚二十四点关闭。】
林阙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扣在膝盖上。
车灯在前方路面拉出两道长线。
一路向北。
那篇稿子,已经躺在提交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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