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行舟说完,擡脚又要往前走。
叶霄却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他:
「哪个?」
卢行舟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追这一句,随即又乐了。
「你倒是真会接。」
「我都说了今晚先不说,你还非得问出来?」
叶霄没往前走,反倒把卢行舟方才那句话扣了回去:
「你既然提了,就不是白提。」
「啧。」卢行舟擡手点了点他,笑骂一句,「你这人,跟你说话是真省不了心。」
他嘴上这麽说,人却没真走,只是站在长街口,擡头往更远处看了一眼。
夜色还深。
朱雀街这边的热闹虽已散了大半,可再往高处看,仍有几座楼阁灯火未熄,像一双双眼睛,还悬在夜里。
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吹得两人衣角轻轻一晃。
卢行舟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你今夜打穿这一场,放在天渊城,算得上大场面了。」
「今夜过後,这城里很多人,怕是都别想睡安稳。」
叶霄没接,只看着他。
卢行舟也不在意,接着往下说:
「可你要是真把这些当成了天,那就早了。」
叶霄问:
「天渊城不够大?」
「够大。」卢行舟答得很乾脆,「可再大,也只是城。」
「对下城那些一辈子都没机会擡头的人来说,天渊城大得很。对上城那些生下来就踩在别人头上的人来说,也够他们把自己当天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可问题是,他们把自己当天,不代表这地方真就是天。」
叶霄脚步慢了半拍。
卢行舟偏过头,看着後方那条已经沉下去的朱雀街,语气还是散的,可话里的分量却一点点压了出来:「你今夜打回来的,顶多也只是天渊城这一城的脸面。」
「上城这些人,放在下城面前,是高。」
「可放到更高的地方去,也未必就还站得直。」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了扯:
「照你这修炼速度,踏进御罡是迟早的事。」
「可就算踏进了御罡,你也别太早把天看矮了。」
「武道九境,一境就是一重天。」
叶霄眼神微动:
「武道九境?」
卢行舟笑了笑:
「炼血三境,御罡三境,你现在也才刚站到前头。」
「後面还有三境。」
「可那不是你现在光听个名字,就能明白的东西。」
「先把脚下这几步走稳了,再往上看。」
叶霄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稳:
「比如?」
「比如?」卢行舟笑了,「你这人是真不客气,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我这才刚给你掀开一角,你转头就想把整座山都问明白?」
叶霄道:
「你今夜既然起了头,就说明迟早要说。」
「那倒也是。」卢行舟点了点头,「行,那我今晚就再多说一点。」
「但先说清楚,只是一点。」
「说多了,你现在也未必吃得下。」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长街尽头比朱雀街更冷,也更静,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
卢行舟一边走,一边很随意地道:
「你现在看上城,觉得很高,对吧?」
「世家、武馆、商会,在你以前眼里,都是压在头上的东西。」
「今夜之前,你看上城,像是在擡头看山。」
「今夜之後,你一刀劈开,才发现这山也会疼,也会流血,也会输急眼翻桌。」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一下觉得,也不过如此?」
叶霄没否认:
「差不多。」
「差得远了。」卢行舟当场就接了一句,「你现在只是把山皮撕开了一层,连山里头是什麽都还没看见,就开始觉得不过如此了?」
「这要是真让你再往上走几步,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叶霄看了他一眼:
「你话不少。」
「废话。」卢行舟头也不回,「我要是不多说两句,刚才那句今晚先不跟你说这个,不就白吊你胃口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於慢慢收了些:
「听好了。」
「天渊城再往外,不只是地方更大。」
「人也不一样。」
「你现在眼里最大的周家,放到更高的地方去,也未必就真算什麽。」
「这城里的人,多少还要讲点脸,讲点台面,讲点规矩。」
「可真往外走,後头你会碰见的人,有些连这一层都不会给你。」
风从前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叶霄脚步停了一下:
「镇城司也不算什麽?」
「镇城司?」
卢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被这句话逗着了,嘴角压都压不住,「你这是打完一场问武,连镇城司都想一块踩一脚了?」
叶霄没有立刻顶回去,视线落在远处那队夜巡灯上。
卢行舟笑了两声,才道:
「镇城司当然有分量。」
「可也得看放在哪。」
「放在天渊城,镇城司是压城的。」
他说到这里,脚步缓了缓,语气也淡了些:
「真轮到镇城司动手的时候,多半是护城司要管的管不了,或者……」
「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一城一地的事了。」
前头夜色深处,一队夜巡正提灯经过,灯火微微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
等那队人走远,他才继续道:
「邪异、异变、越界,城里那些人不敢碰的,碰了也压不住的,才更像镇城司真正该管的东西。」「所以你别把镇城司想窄了。」
「它真要管,就不会只是为了谁在街上多挨了两刀,哪家多丢了点脸。」
叶霄听到这里,终於擡了擡眼:
「所以镇城司压的,不只是人。」
「废话。」卢行舟瞥了他一眼,「真要只是压人,那还轮得到镇城司?」
「压人,护城司能压,城主府能压,世家自己也会压。」
「镇城司值钱,不是因为它会压人。」
「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它压得住。」
叶霄沉默了一下,没再接这句。
卢行舟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怎麽,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还挺能顶麽?」
叶霄把卢行舟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听明白了。」
「听明白就行。」卢行舟点了点头,「我就怕你这人看着冷,实际上脑子一热,回头又把自己莽到沟里去。」
两人一路走到长街更外头。
朱雀街那边的灯,已经只剩远远一片,像沉在夜里的火。
卢行舟擡眼看了看远处,忽然道:
「你今夜觉得自己把这口气打回来了,是吧?」
「嗯。」
「那我告诉你。」
「这口气,放在天渊城里,很值钱。」
「可放到更大的地方去,顶多算你刚把头擡起来。」
叶霄问:
「那真正要往外走,靠什麽?」
卢行舟听完,倒没立刻答,先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靠活。」
「先活下来。」
「先把天渊城里这些想按死你的人,一个一个打回去。」
「等你把这城看明白了,把这城里该踩的都踩明白了,自然就会知道,外头的门在哪。」
说到这里,他又恢复了点平时那种欠欠的味:
「当然,你真能把这城踩明白,後头很多东西,也就不用我再跟你掰开了说了。」
叶霄道:
「跟我想的差不多。」
卢行舟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了半息,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确定叶霄不是在顺嘴应他。
随即,他才又笑了一声:
「行。」
「我等着看。」
这一次,叶霄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夜风里,顺着长街往更远处看去。
前头夜色沉沉,灯火更稀,像是这条路一出去,天渊城都还没走完,可更远的东西,已经在黑里头等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所以你刚才停住不说,就是想让我先把今晚这场事看明白?」
「差不多。」卢行舟点了点头,「人要是连脚底下都还没踩稳,就先擡头看天,十有八九得摔死。」「你今夜打回来的,是脸,也是路。」
「可那条路,现在还只到天渊城这里。」
说完这句,他擡手拍了拍刀鞘,像是把今晚最後一点闲话也拍乾净。
「行了,说得够多了。」
「再说下去,你怕是真要嫌我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叶霄。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衣角吹得轻轻一晃。
「不过有一句,你倒可以先记着。」
「天渊城不是天。」
「你今夜打回来的这点东西,也不是终点。」
他顿了一下,眼里的散意淡了些:
「我这种人,能把这城里的事看明白,差不多也就到头了。」
「可你不一样。」
「你要是真只停在天渊城,连我都替你觉得亏。」
说完,他这才真正转身。
「走了。」
「回去养你的伤。」
「别刚把这点名堂打出来,转头就把自己折进去。」
「真要死,也死远点,别死在我眼前,晦气。」
叶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
「卢行舟。」
卢行舟脚下一顿,没回头。
「嗯?」
叶霄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记住了。」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把两人之间最後那点话音吹散了一些。
卢行舟没回头,只擡了擡手,随意晃了一下。
「记住就行。」
「别白费我这麽多口水。」
说完,他这才迈步往前走去,很快没入了长街更深处。
叶霄仍站在原地。
身後,是朱雀街,是问武台,是还没散尽的血腥气。
身前,是更长的夜路,是还没看清的城,也是卢行舟刚刚点出来,却还没真正摊开的更大地方。他站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色依旧深。
可从这一刻起,他眼里的天渊城,已经和今夜之前不一样了。
下城的夜已经更深了。
街边几处摊子还没散,炭火烧得发红,肉汤在锅里轻轻翻着,热气顺着风一股股往外扑。
先前还在高声说话的几桌人,看见他过来,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
有人本能往旁边让了半步。
也有人端着碗,眼神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一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一声,最後却没真喊出口。真要说怕,他们以前就怕。
叶霄在下城,本来就不是谁都敢随便招惹的人。
可今夜之後,再看见他时,让人心里发紧的,就不只是以前那股狠劲了。
还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人如今已经不只是下城的狠人了。
是连上城那边,都没能把他压下去的狠人。
叶霄没理这些目光,只沿街继续往里走。
等穿过那几条仍旧亮着灯的街,前头雾气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清石巷到了。
巷口两盏风灯仍旧亮得稳稳的。
风吹过来,灯影在地上轻轻晃,却不乱。
这和哑巷不一样。
哑巷的灯,像随时会被人一脚踩灭。
清石巷的灯,却像把安稳两个字,硬生生钉在了这一片地方。
叶霄脚步微微一顿,才擡手推门。
院门一开,屋里那点暖气便先一步扑了出来。
不重。
却很实。
他刚进院,正屋那边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椅脚响动。
母亲显然还没睡。
再往旁边些,孙凝香正坐在小凳上替她看火,听见门响,也擡头看了一眼。
灯影一晃,母亲先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披着旧衣,眼里那点一直提着的气,在看见叶霄的一瞬,才慢慢落下去。
她没问别的,只轻轻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叶霄点了点头。
「嗯。」
孙凝香这才在後头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先接了一句:
「你再不回来,我都快替这一大一小守到天亮了。」
话音刚落,屋里又传来一点慈湣窣窣的声音。
下一刻,小雪已经抱着被角,从门後探出了半个脑袋。
眼睛里还带着困,头发也睡得有些乱。可一看见真是叶霄,人一下就精神了,抱着被角小跑出来两步。「哥。」
声音不大。
像是先怯了一下,又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於敢真信人回来了。
叶霄站在院里没动,视线在她乱了的头发和抱紧的被角上停了一息。
「怎麽起来了?」
小雪仰着脸看他,认真得很:
「外头一直有人在说你。」
「娘也一直没睡。」
「我……我就没敢睡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怕刚睡沉,你又已经走远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