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凝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刚才还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这会儿倒一下活过来了。」
叶霄擡手在小雪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用怕。」
小雪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往前蹭了半步,像是还想再确认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压低声音问:
「哥。」
「上城那边的人,是不是都很厉害?」
叶霄看了她一眼:
「为什麽这麽问?」
小雪想了想,小声道:
「今天巷子里好多人都在说你。」
「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以後你会越走越高,走到他们连看都看不清的地方去。」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那高处,是不是也有很多坏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塘里柴火轻轻劈啪的细响。
夜风从墙头掠过去,把灯火吹得轻轻一晃。
叶霄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话,小得像孩子随口一问,却偏偏一下问进了骨头里。
高处当然有坏人。
而且越往上走,那些人往往越难缠。
下城的人,大多坏得直白。
上城的人,很多时候,刀子却藏在袖里,笑着就递过来了。
母亲站在灯下,也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叶霄脸上。
过了片刻,叶霄才开口:
「有。」
「而且会更难对付。」
小雪听完,眼里的光却没暗下去,反而更认真了些:
「我相信哥一定能把坏人都打倒!」
「你以後往更高的地方走,也记得回来。」
「你回来一趟,我跟娘就放心一点。」
这句话落下,屋里屋外都静了静。
叶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小雪这才笑了起来。
母亲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担心,也跟着松开了一线。
「外头冷。」她轻声道,「先进屋吧。」
「锅里还温着汤。」
叶霄点了点头。
「好。」
他跟着进屋。
门一关,外头那点夜风便被隔在了门板外。
屋里的暖意裹着一点淡淡汤气,像一只手,把人从今夜那场风里一点点按回了地上。
桌上那碗汤果然还温着。
热气不高,一缕一缕往上冒,香味很淡,却很实。
叶霄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汤入腹,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才算稍稍松开一点。
小雪抱着被角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汤喝下去,眼里的困意还在,可那点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去了。母亲站在竈边,见他肯喝,这才也坐了下来。
没多久,小雪眼皮便一点一点往下坠,偏还强撑着不肯去睡。
叶霄看了她一眼,把碗轻轻放下:
「去睡吧。」
小雪眨了眨眼,像还有点舍不得,可终究还是「嗯」了一声,抱着被角往里屋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叶霄一眼,这才钻了进去。
母亲也跟着起身,替她掩了掩门。
等里屋重新安静下来,母亲才回过头,看向叶霄。
灯火落在她眼里,把那点没说出口的担心照得很清。
「你今晚回来得这麽晚,外头那边…」
她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话问满,只换了个更轻的说法:
「是不是从今夜起,就更不好走了?」
叶霄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母亲看着他,轻声道:
「难走,就慢一点走。」
「别因为路远,就慌着赶。」
这话很轻,也很家常。
可偏偏在这一夜,最能压住人心。
叶霄擡眼看了她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母亲这才真正放下点心来。
「锅里温着热水。」
「你要是还坐,就自己添。」
「我先去陪小雪。」
「好。」
母亲进了里屋後,外头这间屋子便只剩下叶霄一个人。
火塘里的柴火还红着。
灯也还亮着。
屋里不算明,只够他一个人把今夜的事,一件一件重新盘清楚。
叶霄坐在桌边,没立刻起身。
今夜问武台上留下的那些暗伤、震荡和酸麻,在命格的修复下早已尽数抹平。
所以对他来说,今夜真正要紧的是後头。
卢行舟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天掀开了一角。
天渊城不是天。
上城那些人,也不是顶。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脚下这座城里的事就能轻轻揭过去。
恰恰相反。
今夜之後,周家不会就这麽算了。
其他的世家、武馆、商会,也不可能当什麽都没发生。
镇城卫这层身份,能替他压住明面上的翻桌,却压不住暗里伸过来的手。
卢行舟已经把话点得很明白了。
往後明着来的人,或许会少。
可暗地里想试他、摸他底、掂他深浅的,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里,叶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清石巷这边,也得再提一层。
镇城卫的牌子既然挂上,没人会蠢到明着踩线。
可不明着来,不代表不会绕。
真想试他深浅的,先摸的未必是他,多半是清石巷外头这些边角。
这一线,得收紧。
外头的眼,也得再放远一点。
念头转到这里,叶霄眼底那点沉意却没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因为这些都只是应手。
真要把後头那些暗手一只只按回去,光靠现在,还不够。
还差的,终究还是实力。
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今夜这一战,让很多人都觉得,他离凝罡怕是已经不远了。
可叶霄自己心里很清楚,那只是旁人看见了他的战力,却没看清他真正站在哪一步。
他现在,还只是沸血初期。
离圆满都还有一大段路,更别说凝罡。
所以接下来最紧的,是先把沸血推到圆满。
再想办法拿到凝罡的修炼法。
还有兵器。
今夜周承锋那杆枪,已经把这件事摆得够明白了。
他能赢,不代表这块短板就真的没了。
越往後走,兵器上的差距,只会越来越要命。
更重要的是,这三日问武台一路打下来,他拿到手的不只是脸面。
药、异兽肉、银票,一笔笔压下来,远不是从前那种小打小闹。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本钱,正好补上了眼下最缺的那一截。
换句话说……
往前冲的本钱,他已经攥在手里了。
可本钱归本钱,路还是得一步一步走。
武道境界与兵器修炼,一样都不能再拖。
先把脚下这一步走实。
至於武道九境之後,是不是就真到了头……
他只是念头一转,便压了下去。
现在的他,连沸血这一段都还没走完。
想得太远,没有意义。
屋外的风吹过窗纸,发出极轻的哗响。
叶霄坐在那里,把这些事一层层理顺,才慢慢起身,端着空碗走到锅边,给自己又添了半碗热水。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眼前一点灯影。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的路,反而一点点清楚下来。
天刚蒙蒙亮,下城就已经彻底醒了。
可那不是平日里为了讨活、为了口粮,硬把自己从冷被窝里拽出来的醒。
而是昨夜那场风,一直刮到天快亮,才终於把整座下城都刮透了。
清石巷外,压低了的说话声一阵阵顺着晨风飘进来。
不吵。
却密。
像是一夜都没真正断过。
「昨夜朱雀街那边,到後头真没人敢再往台上压了?」
「压什麽?周家天才都败了,就连凝罡都出面,还是没把叶堂主压下去。」
「周家那张脸,这回是真被打没了。」
「以後下城这边,是真要换个活法了……」
话说到这里,院门忽然开了。
声音顿时一停。
整条巷子像是一下被人收了声。
叶霄从屋里走了出来。
晨色还浅,巷口那两盏风灯也还没熄尽,昏黄灯影落在地上,刚好把他脚下那截路照得发白。巷子里那几个人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叶堂主。」
「叶堂主。」
「叶堂主。」
每个人的声音都压着。
可那种低头,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分明还烧着一股热。
像是昨夜那场问武,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台上动手。
连他们这些平日里在上城人面前低着头活的人,也跟着在心里挺直了一寸。
叶霄点了点头,没多停,擡步往外走。
这一走,清石巷两边原本只开了道缝的门,也都比平时开得更大了些。
有人站在门後看。
有人乾脆已经披着衣服出来了。
还有个肩上搭着麻绳、手里还提着半只空筐的脚夫,看着叶霄从跟前经过,喉头滚了一下,像是硬忍了一整夜,终於还是没忍住,低低挤出一句:
「叶堂主……昨夜那一场,打得真痛快!」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自己这种平日里光是听到上城人三个字,连头都不敢擡的人,今天竞真敢把「痛快」两个字说出来。
旁边一个卖饼的老妇人也跟着抹了把围裙,声音发颤:
「昨夜外头传成那样,听得人心都悬着。」
「幸好您真回来了。」
叶霄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两人一眼:
「都去忙吧。」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多余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麽平平的一句,落在这片晨气还没散尽的巷子里,却像一下把人心都压稳了。那几人连忙点头。
可等叶霄走过去後,原本压下去的那股气,反倒又一点点翻了上来。
因为昨夜,他们听到的还只是消息。
今早亲眼看见人从清石巷里稳稳走出来,很多东西,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是真赢了上城人。
而且不只是赢了,也不只是活着回来。
此刻站在这里,身上竟看不出半分昨夜恶战後的狼狈。
这和风声不是一回事。
是真人就站在眼前。
一时间,巷子里竞没人再急着说话。
只是很多人看着那道往外走去的背影,眼神都悄悄变了。
有的是敬。
有的是热。
也有的是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真正信了一一原来下城的人,真能一步一步打上去。
而且打上去之後,还能堂堂正正地走回来。
出了清石巷後,街上的人明显更多了。
可叶霄面前那条路,反而越走越开。
凡是认出他的人,都会下意识往旁边让开一点。
有人低头。
有人收声。
也有人眼里发热,明明想多看两眼,却还是不敢把目光放得太直。
昨夜那场问武,到了今早,显然已经不只是风声。
它是真把很多下城人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生生顶了上来。
走到星辰堂外时,堂口大门已经开了。
而且比往常开得更早。
门口两个人本就绷着身子守着,一见叶霄过来,立刻同时抱拳:
「堂主。」
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热,还是从嗓子里透了出来。
叶霄迈步进去。
前院里,竟比平时多站了近一倍的人。
不是乱。
而是都醒着,都在等。
有人原本正在低声说话,听见门口动静,立刻收声回头。
下一刻,整个前院像被什麽东西猛地压了一下,齐齐静了。
紧接着,一片片抱拳声跟着落了下来。
「堂主。」
「堂主!」
「堂主!」
一声接一声,不整齐,却比整齐更真。
昨夜问武台最後那一场,打回来的不只是叶霄自己的名。
也是整个星辰堂的气。
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满是崇拜与热。
叶霄目光扫过院中,没有多说,只淡淡道:
「都该干什麽干什麽去。」
这话一落,院里众人才各自散开。
可散归散,每个人的腰背,明显都比平时更挺了。
偏厅里。
严泉、马武、荒狼早已候在这里。
三人一见叶霄进来,同时抱拳:
「堂主。」
叶霄坐下,先看了三人一眼。
「说。」
严泉手里还压着帐册,先开了口。
「门口那边,比平时更热了。」
「这三个月堂里本来就已经稳,平时递帖、递话、送礼的人,也一直没断过。」
「可今天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早到门前的,姿态比往日又低了一层。」
「递帖的,送话的,借着请安来表态的,都有。」
「已经没人敢多试,也没人敢像从前那样借着由头在门前磨口风。」
叶霄点了点头:
「一切照旧。」
严泉退了半步。
马武这才接上,眼底那点热还压着,可声音已经比平时更稳:
「码头那边也是一样。」
「这三个月下来,咱们的路子本来就已经站住了,码头那边该低头的,早就低过一轮。」
「可昨夜那一场之後,低头归低头,味道又不一样了。」
他说到这里,眼底终於压不住亮意:
「原本还端着架子、嘴上客气、心里还想再看看的,今早也先把姿态收了。」
「几条本来就靠过来的货线,今天递话更急。」
「还有几家平时最爱拿腔拿调的掌事,昨晚自己先把价和声都压下去了。」
「堂主,您昨夜是把堂里本就立住的势,生生又擡高了一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