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转身出了校场,衣色素净,步子不快,却压得人不敢拖。
叶霄也没停,跟着往外走。
校场里那十多名镇城卫仍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先前那一场打得太硬,硬到现在都还没人真正缓过来。
霍沉输了,顾平那点原本还能撑住的脸面也塌了半截,连校场里的风都像压低了一层。
卢行舟倒是最先回过神来。
他走得不快,三两步就跟到了叶霄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那点散意又浮了回来,像是终於看够了热闹。
「有意思。」
「我原本只当你拳脚够狠,没想到你连刀也看得这麽明白。」
他说到这里,嘴角一挑。
「你小子以前不是不会刀麽?」
「什麽时候学的?」
叶霄脚下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三个月前。」
卢行舟先是一怔,随即真笑了。
「行。」
「那霍沉输得还真不冤。」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麽,故意回头扫了一眼。
霍沉站在原地,手指一根根绷紧,握着刀鞘的骨节发白。那口翻到喉头的血,被他死死压了回去,可那张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顾平站在一旁,脸色也更沉了,却终究什麽也没再说。
因为到这一步,再说什麽,都只是徒增难看。
卢行舟看着霍沉那副样子,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半分。
「不过你也是真不留情。」
「人都输了,你还补这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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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霄神色平静:
「不是我补的。」
「是你问的。」
卢行舟一怔,随即真乐了。
「行行行,算我的。」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镇城塔下。
高塔压着晨光,石阶一路往上,风从塔身两侧掠过,把先前校场里那点血腥气也吹淡了些。
等三人上塔进屋後,上官瑶玥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不大,窗纸半明半暗,案上一盏灯还亮着,灯火稳稳压在一角,连桌边的影子都收得很冷。
她只擡了下眼,淡淡说了两个字:
「不错。」
卢行舟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跟着上官瑶玥这麽久,还真没听她夸过谁。
上官瑶玥继续道:
「这差事不是谁都能接。」
「霍沉那一关,你既然过了,这刀就该落到你手里。」
「卷宗里更深那层,你现在还不用知道。」
「我先把能说的这一层,摊给你。」
叶霄点头。
案後灯火不动,上官瑶玥站着没动,语气也平得听不出起伏:
「镇城司盯着一桩旧案,已经有些年头了。」
「前後摸过几次,都只摸到皮。」
「能咬出来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活着的,也早学会了闭嘴。」
叶霄只问:
「为什麽偏偏是今夜?」
「因为有人察觉,这案子又被翻起来了。」
上官瑶玥淡淡道:
「他们不敢再把人留在城里,也不敢再把东西压在原处。」
「今夜若收不住,这条线就会彻底沉下去。」
叶霄目光微凝。
上官瑶玥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敲,声音不重,却正好把屋里的静意压了一下。
「今夜会有人从东桥水口转出去。」
「明面是转押。」
「暗里是灭口。」
她指尖落定,继续道:
「车里押着一个人。」
「後头还有一只匣。」
「人不能死。」
「匣不能丢。」
卢行舟这才接话:
「这人到偏桥前,他们不会让他死。」
「死早了,这层合法壳子先烂。」
「可一旦过了桥、到了水口,他就只剩一个用处了——沉河断线。」
「你不能让这口线死在桥上。」
屋里安静了两息,灯火轻轻晃了一下,案边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叶霄问得很直接:
「为什麽不直接围桥?」
这一回,还是卢行舟接话。
「我们只知道今夜会走东桥水口。」
「可押送会从哪条街过来,不知道。」
「前後两辆里哪辆是真,不知道。」
「人和匣是不是放在一处,也没摸准。」
他说到这里,眼底那点散意也收了几分,连原本斜斜倚着案角的身子都站正了些。
「更麻烦的是,他们披着一层合法壳子。」
「你真要明着大队压过去,对面第一件事不是跑。」
「是先灭口,再沉匣,最後反咬镇城司乱截转押,把死人推到我们身上。」
「所以这趟不是去桥上硬打一场。」
「是要在他们换手之前,先把人和匣拽出来。」
上官瑶玥淡淡补了一句:
「今夜不是要一网打尽。」
「是先把人和匣,从这层壳子里摘出来。」
「桥上不能摆明刀。」
「摆明了,他们只会先断线。」
叶霄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彻底有了数。
镇城司不是没人。
只是这局不能亮官面,更不能走漏风声。
桥心那一刀,不能早,也不能乱。
他又问:
「东桥主桥?」
「不是。」
上官瑶玥道:
「东桥外侧,靠水门有一道旧偏桥。」
「平时不走正经大车,只在夜里给小车、换手、递口时用。」
「偏桥後面,就是东桥水口的小埠口。」
「再往下,就是外河前段。」
叶霄眼神更沉了些。
够了。
眼前那条线一下就清楚了。
对方不是要把人活着押出城。
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借偏桥和小埠口这一口,把匣摘出城里的视线,再把人沉河断线。
卢行舟看着叶霄,忽然笑了笑。
「这刀可不容易。」
「桥上又乱,人和匣又得一起抢,还不能先惊蛇。」
「手得够狠,眼得够准,最要紧的是,先後不能错。」
屋里静了一瞬。
上官瑶玥终於把最後一句落下来:
「做成,这就是你第三功。」
「第三功一落卷,後面的门,自会对你开。」
叶霄只问了一句:
「我怎麽去?」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
「斗笠压眉,黑巾遮口鼻。」
「衣色压暗,别露官身。」
「今夜这刀,只能落在暗里。」
……
东桥一带,入夜後比白日更亮。
河街两侧灯火一层层压着水面,酒楼、货栈、牙行、杂铺的声音混成一片,从桥这头一直铺到桥那头。风一吹,酒气、油烟、河水味、木箱里的湿潮味便一起往人脸上扑。
叶霄走在河街外侧,斗笠压得很低,黑巾遮住了口鼻,衣色也彻底沉进了夜里。
他越过主桥外侧那片灯火最盛的地方,再往水门方向拐过去,路便一点点冷了下来。
人少了,灯也少了,只剩一截旧石阶,一道半废不废的偏桥,横在水门外侧。
桥不长。
两边木栏发黑,桥板旧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风从下面一掠过去,整座桥便轻轻发出吱呀声。
偏桥後面,是一片比主桥安静得多的小埠口。
埠口不大。
平日白天只停些小船,夜里更冷,连扛活的脚夫都少。
而此刻,一条不大的小船已经贴岸停稳了。
船头没人说话。
只有一盏压得极低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灯下那一小片阴影,却压得太死,死得不像接货,倒像是在等什麽东西落到手里。
叶霄站在偏桥外侧一处阴影里,先看桥,再看埠口,最後才看那条船。
桥里侧石栏後那片阴影,也比别处更死一些。
他只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挪开。
他没急着动。
这局不是不能惊。
是不能惊得太早。
得等车、活口、匣和接手的船,全压到偏桥这一口最难改路的位置,再出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声拍岸,偏桥下的暗流轻轻打着桥墩。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河街那边终於传来车轮压石的声音。
先是一辆。
再是一辆。
声音不急不缓,稳得很。
叶霄擡眼看去。
一支押送队,正从河街尽头缓缓过来。
前後两辆黑车。
车不大,却压得很沉,车轴转起来时,连地上的碎水都在震。
押送的人不多,前後一共六个,衣着收得很规整,不像帮派短打,也不像散人拚凑出来的路数,倒像真披着一层夜里转押的官面壳子。
车越来越近。
前车在前,已经要入桥。
後车略後,半入未入。
小埠口那条船,也还是静静贴着岸。
叶霄的目光,从第一辆车的车轴,落到第二辆车的底板,又从那些押送人的手和脚上,一点点扫了过去。
下一瞬。
他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前车车辕更沉。
後车底板却压得更低。
前车押送的人,目光大多在桥和两侧。
後车侧边那两人,盯的却一直是水口和船。
人若先死,线就断。
匣若先走,还有机会追。
所以第一刀,得先把人从刀下拽出来。
前车车轮,终於压上了桥板。
木桥轻轻一沉,桥板吱呀了一声。
叶霄动了。
没有绕侧。
他肩背一沉,整个人像一块突然离地砸出去的黑石,顺着脚底那口压得极实的血劲,直撞前车车辕!
砰!!!
车身猛地一歪。
前头拉车的那匹马一声惊嘶,前蹄乱踢,火把在这一撞里一下歪出去半尺,偏桥和水口那片本来死压着的气,瞬间炸开!
「有人!」
「拦住他!」
喊声刚起,叶霄已经第二步压进桥中。
他没去抢前车上那只最显眼的铁匣,也没先碰押车首领。
因为几乎就在车身歪开的同一刻,前车侧帘里,已经有人先一步拔刀,直刺车里!
这是要灭口!
叶霄眼神一冷,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直切过去。
那一刀刚要送进车里,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攥住了持刀腕骨。
哢!
腕骨当场一响。
那人脸色一变,另一只手肘立刻往回撞,想硬生生撞开半寸空当,把刀送进去。
叶霄却没给他这半寸空当。
手上一拧,肩背一顶,整个人那股压在筋骨里的气血顺势一沉,直接把那人撞出了车侧!
咚!
那人半边身子重重砸在桥栏上,手里那把刀一偏,只在车板里狠狠紮出一道裂口。
车里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活口还活着。
车已入桥,船也贴岸。
人押到这里,离沉河断线只差最後半口路。
可第二个灭口手已经动了。
後车那边,一道影子比刀更快,借着两车之间歪开的那道空当,一步翻上前车车沿,手中短兵斜斜一翻,直奔车帘後那道人影喉口!
他盯的也是人!
也就在这一瞬,押车首领也到了。
他手里提着一杆短枪。
枪不长,锋也不花,可一出手,桥上的气就跟着一沉。
先是脖颈。
再是手背、小臂、肩背。
一道道暗红血纹从他皮肉底下顶了出来,像烧红的铁丝沿着筋络一寸寸往上爬。紧接着,皮膜之下那层翻腾到极处的气血蒸出一层极薄的赤色血焰,低低伏在肩背与双臂上,不高,不乱,却把整个人都点得发沉。
枪未至。
那股热、沉、躁的血炉感已经先压到眼前。
沸血圆满!
枪杆横压!
直撞叶霄肋下。
没有虚势。
就是要硬生生截断他这一口气,把他从前车边上逼开!
叶霄擡臂一封。
砰!
枪杆撞上手臂,闷响震得桥板都跟着一颤。
这一枪极沉。
不是单纯蛮劲。
而是对方把肩、背、腰、胯、脚跟全压在这一枪上,一身沸血像一口烧透的大炉,连人带枪狠狠撞了上来。
叶霄眼神却没变。
他根本没顺着这股劲往後退,反而借着这一撞,整个人贴着枪身半步滑进,肩线一沉,猛地撞上车壁边沿!
轰!
车身又是一震。
第二个灭口手脚下顿时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
叶霄掌根一翻,先顶开车帘。
紧跟着五指如钩,直接扣住那只已经探进车里的手,往外一拽!
那灭口手没想到叶霄在押车首领一枪之下,竟还能硬吃这半步。
他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刀尖只在车里那人的肩头带出一道血口,没能真正送进去。
车里那人终於惨叫出声。
人没死,可见红了。
也就在这一刻,後车那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走匣!」
叶霄猛地偏头。
前车已乱,灭口又接连失手。
对面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等,准备先把真东西送出桥口。
第二辆车底板下,一块暗板被人猛地抽开。
一只不大的铁匣,从车底暗格里被直接拖了出来。
前车那只显眼的大匣,只是幌子。
後车底板下面这只,才是真匣。
水口边那两道人影也终於不再藏,一左一右踏上後车,一人接匣,一人直压船头,动作快得惊人。
偏桥上的局势,一下全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