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乱了,可叶霄没乱。
後车那只真匣已经起出来了,水口那两人也同时动了。
可他第一眼看的,仍不是匣。
还是前车里那条命。
前车里那活口肩头见血,嘴里塞着破布,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前头两次灭口都没成,不代表第三次不会到。真要让这口气断在车里,今夜这一趟就算抢回匣,也只算做成一半。
也就在这一瞬,押车首领已经再进一步。
短枪不抖,不花,枪杆横着一压,直撞叶霄肋下!
砰!
叶霄擡臂一封,整个人被震得往後滑了半步,脚底在湿滑桥板上擦出一道短短水痕。
这一枪,比刚才更沉。
不为见血。
只为把他钉死在桥心。
只要他被拖在这里,後车那只真匣自然能顺着水口递上船,而前车里这条命,也就只剩最後一口气了。
若不是桥窄、人乱、还要护命抢匣,这种人早该躺下了。
如今他左手要拽人,半边身子要护命,眼睛还得盯着後车那只真匣,连完整近身打一轮的空当都没有。
叶霄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不退反进,借着枪杆压上来的那股沉劲,整个人贴着车辕半步滑入,左手一探,直接攥住车里那人衣领,往外一拖!
人刚被拖出车帘,前车边上那个灭口手已经反手再起一刀,直奔他喉口!
叶霄肩线一沉,半边身子硬生生把那活口压到身後,反手一肘撞了过去!
咚!
那人手臂一震,刀锋当场偏了半寸,只在车板边缘拖出一道刺耳裂口。
叶霄根本不看他,拖着那活口顺桥里侧挪开一步。
活口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半挂在他手上。押车首领那杆短枪却一刻不停,顺着这一步空隙又压了上来!
枪走桥心,人压中线,摆明了就是要把叶霄这半边手脚活活锁死。
砰!
又是一枪。
叶霄单手护着活口,硬吃这一记,肩背都跟着一沉。
可也借着这股压劲,他拖着人再往桥里侧让了半步,终於把那活口塞进断栏与桥墩之间那一小块死角。
人一进去,半边身子撞上湿石,疼得闷哼一声,却总算先脱开了正面刀口。
也就在这一息里,後车那只真匣已经脱手,直朝水口递去。
押车首领也同时再度压了上来!
这回他不再只困人。
枪身一沉,直崩中线,摆明了是要趁叶霄刚把人安进死角、身形未稳、旧力未收,把他这口气彻底截断。
叶霄眼神终於彻底冷了。
铿!
旧刀出鞘!
真匣已出车,枪势又压死桥心的这一瞬,这把刀有了出鞘的必要。
刀身发乌,刃口旧,刀脊上甚至还能看见细细磨口。
可刀一入手,叶霄整个人的气顿时就变了。
先是腕骨。
再是小臂、肩背。
几道暗红赤纹从皮膜下齐齐绷亮,压在筋骨最深处的那口沸血也随之提起。赤色血焰不高,不乱,只低低伏在皮肉表面,整个人像一炉压稳了的血火,热得发沉,稳得发狠。
押车首领看见他拔刀,脸色没变,枪却更快了。
枪杆一抖,整身气血一并压上!
这一枪不是虚招,也不是试探。
就是要把叶霄连人带刀一起压断!
可叶霄等的,就是这一枪。
刀不抡圆,不抢花。
人一步迎上,照着枪杆中段那条最顺、最稳的发力线,一刀劈了进去!
铛!!!
刀枪硬撞,火星一下炸开!
整座偏桥都跟着一闷,桥板下的旧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颤响。
这一刀不求斩枪。
求的是断势!
桥战里,长兵最怕中段吃震,最怕那一口劲被人一刀劈歪。
这一刀下去,押车首领那杆原本压死桥心的枪,当场偏了半寸。
半寸,够了。
叶霄根本不恋刀。
刀势一落,人已经顺着这一刀吃进去的半步,斜斜扑上外侧桥栏!
脚掌一压,湿木桥栏本就滑得厉害,桥身又朝水口微斜。换个人来,连站都站不住。可叶霄脚下一落,那根桥栏却像被他一脚踩进了水里,整个人稳得发死。
也就在这半步里,真匣已经到了接手那人掌中。
那人一手抱匣,一手反抽短刃,直切叶霄手腕!
叶霄不收手。
五指先一步扣死匣身!
紧跟着手肘一沉,砸在那只持刃手腕上!
当!
短刃一震。
那人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手指本能松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叶霄肩背一送,整身压实的血劲一下撞进他胸口!
咚!
那人整个人离地半尺,後背重重砸上埠口旧木桩。木桩都跟着闷响了一声,嘴里一口血当场涌了出来。
匣,到手了。
可桥,还没完。
下一瞬,小船上乌光一闪!
不是箭。
是一架乌沉沉的短弩。
弩身不长,弩矢前端却泛着一层极薄的暗红,颜色沉得不对,一看就不是寻常弩矢。
人未必能中,桥一定会断。
这一弩,瞄的不是人。
瞄的是桥!
砰!!!
整条旧偏桥猛地一震!
桥板下的旧木椽、承重钉、外侧木栏,几乎同时一响,原本就半旧不旧的桥身,当场往外塌了半寸。
偏桥,要断!
而押车首领,也已经再次到了。
这一回,他只求把叶霄连人带匣,一起钉死在偏桥和水口之间。
叶霄提着匣,站在外斜桥栏上,眼神冷得发沉。
押车首领盯着他,眼底第一次真正露出一抹沉冷。
「把匣留下。」
叶霄只回了两个字。
「你试。」
话落,短枪再起!
这一枪,比前面更重。
刹那间,整身沸血一并压上来,要把叶霄这一口气彻底打崩!
叶霄同样动了。
不往回退。
也不往水口绕。
他把匣子反手一收,压进肋下,空出来那只手提刀便上!
这一回,人稳住,匣也到手了。
眼前人也该下去!
铛!!!
刀枪再撞,整座偏桥像被人捶了一记!
两人这一记都没有留手。
刀身、枪杆、沸血、筋骨,一股脑撞在一起。那把旧刀先前已经吃了车壁、桥栏,又接连硬吃两次正面碰撞,这时候再也扛不住了。
先是刀口崩裂。
再是刀身中段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哢嚓!
刀身当场裂开一道长口。
叶霄连眼都没眨。
下一瞬,他手腕一翻,借着断刀崩开的那股反震之力,猛地把枪头往外一拨!
枪锋一偏!
押车首领脸色终於真变了。
也就在枪路偏开的同一刻,叶霄整个人已经贴了进去!
没有再拖。
没有再让。
肘尖一提!
咚!
这一记极短,却狠得发闷,正正砸进押车首领胸前那口刚提起来的气里!
那人呼吸当场一断,胸腹猛地一缩,眼底第一次真正炸出惊色。
还想退枪。
可叶霄根本不给。
拳锋已经跟上!
砰!!!
这一拳不花,不绕,直直轰进他心口!
押车首领胸前那副刚刚还压得极稳的架子,终於被这一拳彻底打塌,脚下乱得不再只是半寸,整个人都被那股穿进去的血劲震散了。
可这还没完。
叶霄再进一步。
断刀脱手。
整个人肩、背、腰、胯一齐拧死,带着那股压到底的血劲,狠狠撞进对方中线最薄那一点!
轰!!!
这一下,不是逼退。
是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撞穿!
押车首领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後背重重砸上桥板裂口,喉头猛地一鼓,一大口血当场喷了出来。
胸口也在这一撞之下彻底塌了。
桥板「哢」地一声,又往下塌了一截。
下一瞬。
外侧承重木终於彻底崩开!
哗啦!!!
整道旧偏桥往外塌了下去!
水花、木屑、铁响,一下炸成一片。
叶霄借着那股塌势,整个人顺着里侧一送,稳稳落回桥里。
而押车首领和半截桥板,则一并砸进了黑水里。
噗通!
黑水炸起半丈。
那人连挣都没挣一下,便被翻下来的断木和黑水一起吞了进去。
水口那边,那条小船眼看局已坏,连灯都顾不上再压,立刻掉头。刚才挨了叶霄一撞的那人强撑着翻上船头,几个人一句废话没有,顺着外河前段退进黑暗,再没给第二次机会。
偏桥这边,只剩夜风、水响、血腥气,还有断桥不住下沉的木响。
匣,在。
人,也还没死。
叶霄这才转身,快步踏回桥里侧。
那活口蜷在石栏和断木之间,半边身子都是血,胸口还在起伏,只是人已经快疼昏过去了。
叶霄弯腰,一把攥住他衣领,把人拖了起来。
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血,这时才终於翻了上来,顺着嘴角淌出一点。
他擡手抹掉,神色没变。
活口被拽得踉跄两步,眼神发直,连站都站不稳。
叶霄一手压匣,一手拖人,连头都没回一下。
「走。」
……
镇城塔上,夜已经很深了。
可那间屋子里的灯还没熄。
叶霄踏进门时,衣角还在滴水。
肩侧伤口裂开,肋下也被枪锋擦出一道长口,手背还留着先前硬扣枪杆和夺匣时磨出来的血痕。可他怀里那只铁匣,却压得极稳。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那名被救下来的活口。
人很狼狈。
脸白,肩上带血,眼神也还是乱的。
可终究活着。
案後,上官瑶玥擡起眼,目光先落到人身上,再落到那只铁匣上,停了一息。
卢行舟站在旁边,也先看了看人,又看了看案上那只匣,眼里那点散意收了几分。
「真把活口和匣都带回来了?」
叶霄没接这句,只把匣放到了案上。
当。
一声不重。
可那一声落下,屋里的气却像一下稳住了。
上官瑶玥擡手,将匣扣开。
匣一开,里头东西不多。
一册底册。
一枚旧印。
卢行舟先看了一眼那册底册,随後才低低啧了一声。
「行。」
「这趟没白去。」
「桥上若失败,人死,匣沉,这案子就又得往下压好几年。」
屋里静了一瞬。
上官瑶玥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活口身上。
那人本来还想咬牙硬扛。
可今夜这一局,从押送、灭口、偏桥、水口,到最後被硬生生拖回镇城塔,他那口气早就散了大半。
上官瑶玥只问了一句:
「这册上记的,是什麽?」
那人喉结滚了滚,先看了一眼叶霄,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发寒,才艰难开口:
「旧名……换名……去向……」
「还有……谁该继续留,谁该断……」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更可怕的东西,脸色又白了一层,声音都在抖。
「他们换名字……比换货还快。」
「人一进了那一手,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卢行舟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上官瑶玥却没再往下问。
有些话,点到这里就够了。
再往下掀,就不是现在该问的了。
她把底册重新合上,手掌压住匣边,终於落下一句:
「够了。」
两个字一出。
今夜这一趟的分量,便彻底定下来了。
卢行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叶霄,笑了一下。
「这回旁人该看明白了。」
「你这人,不只会打。」
「这种活,也能做得又准又狠。」
他顿了顿,眼神一斜,嘴角那点笑意又擡起来一点。
「镇城司里以後谁再只把你当一把刀……」
「那就是他自己眼浅。」
上官瑶玥看着叶霄,语气仍旧平静,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像落印:
「第三功,记你。」
「此功落卷後,天级名册会补。」
「名册落定,卷库二层自会对你开。」
「凝罡法和罡胚晶,自己按规矩去换。」
屋里静得只剩灯火轻响。
卢行舟望着叶霄,眼底那点笑意终於多了几分真切的快意:
「总算。」
「你这一路打到现在,总算把这道门前的资格拿到手了。」
「不过凝罡这一步,可不是拿到法就算完……」
他话还没说完,上官瑶玥便淡淡接了一句:
「既然他敢来拿法,就说明他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提醒,多余了。」
卢行舟一顿,随即失笑,立刻接道:
「还是大人看得准。」
叶霄站在那里,肩上带血,衣角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却没什麽多余的神色。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回去养伤。」
「等入册後,我会让人通知你。」
叶霄应声:
「是。」
他说完,转身便走。
当他离开镇城塔後,夜风迎面灌进来。
桥上的血腥气、水气、木屑味,仿佛都还没从他身上散乾净。
这一次,後面的路,已经真真切切落到了他脚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