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下城以後,叶霄没回家。
他去了星辰堂。
夜已经很深,河街那边的风却还没停。风从巷口一路灌进来,带着潮水味、灯油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肉汤香。
堂前那两盏灯还亮着。
门里有人守着,也还有人在办事。
叶霄刚走到门口,先听见了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还有一道有些沙哑,却已经稳下来的声音:
「这张兑票别往药路册里塞。」
「药名和帐口都还没理乾净,硬塞进去,後头一翻就得乱。」
「拿来,我再看一遍。」
叶霄脚步微微一顿,擡眼看了进去。
前院摆着三张长桌。
一张记新帐。
一张分河街和码头接进来的帐。
最里头那张,则专门翻旧册。
梁下几盏灯压得不高,把桌面照得一片昏黄。
纸页、木牌、工票、旧帐、收条摊了一桌,墨味和灯油味混在一起,反倒比什麽香都更像一个堂该有的味道。
而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後的那个人,正是许安。
人瘦了些,脸色也还没彻底养回来。那场毒伤留下的滞涩还在,擡手翻帐时动作不算快。
可眼神已经稳了,腰背也坐得直,手边压着几册从济春药行那边翻出来的旧帐,正一笔一笔往下理。
前两个月,他连笔都握不稳。
最近这十来天,才真正坐回桌後。
活人味回来了。
不再是床上吊着的那口命。
他现在,是真把这张桌坐住了。
门口守夜那两人最先看见叶霄,立刻低头:
「堂主。」
这一声传进去,前院里原本还在忙的人,动作都跟着停了一瞬。
翻帐声先断了。
几个打下手的也都下意识低头,跟着喊了一声:
「堂主。」
原本压低的说话声,也在这一刻一起收了下去。
马武原本抱刀站在廊下,闻声一下直起身,嘴都先咧开了:
「堂主回来了。」
严泉这才从长桌後站起身,袖口束得很紧,朝这边一点头:
「堂主。」
陈睿把手里那本薄册合上,站到一旁,也低头叫了一声。
荒狼原本只安静站在偏暗处,听见这一声,才把目光真正转了过来,低低喊了一句:
「堂主。」
许安那边本来还低头压着帐,听见动静,手上动作也顿住了。
他擡起头。
和叶霄的目光正好撞上。
他下意识想起身,手都已经按上了桌沿,最後却还是忍住了,只把腰背压得更直,低声喊了句:
「堂主。」
前院一时安静得只剩灯火轻响。
半晌,叶霄淡淡问道:
「命养回来了?」
许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发涩,最後只是把手里那页帐轻轻合上,声音仍有些哑,却比当初多了股能落地的劲:
「回堂主,死不了了。」
「再躺下去,我自己都嫌自己碍事。」
马武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笑得很响:
「何止是不碍事。」
「这小子这几天简直像疯了一样,白天翻旧帐,晚上还盯着几本脏册子,恨不得把济春药行那点烂根全抠出来。」
严泉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他认帐比我快,也比我细。」
「药行那批暗帐、兑票和走货册,换我来理,还真未必有他顺手。」
许安低头咳了一声,像是还有点不太习惯别人这麽擡他,嘴上却回得不慢:
「我本来就是吃这口饭的。」
「总不能真让堂主把命抢回来,我再白躺下去。」
这一句落下,前院里不少人都跟着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把今夜从镇城司一路带回来的那股冷硬气,冲淡了许多。
叶霄看着许安,没再说别的,只点了下头。
人能重新坐回桌後,比什麽都实在。
许安原本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劲,也跟着彻底稳了下去。
这条命,是堂主从药行手里抢回来的。
如今连那笔最脏的旧帐,也终於重新落回了他自己桌上。
叶霄这才把目光从许安身上移开,往前院那三张长桌上扫了一圈。
新帐、旧帐、工牌、药牌、收条、木牌,摞得虽多,却一点都不乱。
严泉那一张,记的是堂里现在往外跑的明路。
陈睿那一边,分的是码头和河街这几日新接进来的帐口。
许安这边压着的,则是从济春药行那边翻出来的暗帐、兑票、药路册和收货条。
三张桌,三套东西,摆得清清楚楚。
再往门口、廊下、暗处一扫。
门有人。
廊下有人。
暗口也有人。
门边还站着两三个来问帐的人。
其中一个瘦小汉子,把旧工票攥得发皱,缩在一旁,明显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这地方,比他闭关前更像一个真正的堂了。
见叶霄看过来,那瘦小汉子才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把工票递了出来,声音发乾:
「堂……堂主。」
叶霄看向他:
「什麽事?」
那汉子明显紧张得不行,连手里的票都快捏烂了,嘴唇发乾,像这一路跑过来,连喘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我……我娘前阵子在河街口替人洗货布,欠下的那笔工钱,今儿总算有人松口认了。」
「可他们说我这票角缺了一半,只肯认三成……」
「我不敢闹,就先来堂里问问,这个……真的只能这样算?」
说到最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急急补了一句:
「我娘那边还等着抓药。」
「今夜要是拿不出钱,明早那副药就续不上了……」
他嗓子都快没声了,那张缺角的工票被他攥得发皱,纸边还沾着一点药渣。
旁边几个人也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种事,如今堂里每天都有。
帐不大。
可落在下城人头上,往往就是一家人接下来几天的命。
许安听见这话,已经先伸手把那张旧工票接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手边那本旧册,眉头轻轻皱起:
「这票不是磨旧了缺角。」
「是有人故意撕了这一块。」
「原本该记进河街东口那批短工的正帐里,现在有人想把它抹成散帐,好赖掉这笔钱。」
他说到这里,擡头看向严泉:
「如果我没记错,这批旧票原来压在老何那条线底下。」
陈睿立刻接道:
「老何那条线三天前刚并进来,底帐我这儿有。」
他话音刚落,已经转身把另一本薄册抽了出来,翻到中间,往桌上一摊。
严泉低头一扫,就明白了。
「是东口那批短工的帐,没错。」
「这票该认,不只该认三成,是全额都得认。」
那瘦小汉子一听,眼睛都亮了一下,却又不敢立刻信,只本能看向叶霄。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落了过去。
叶霄伸手,把那张旧工票拿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又放回桌上,声音不高:
「堂里先把钱给他补上,让他现在就去抓药。」
「明天一早去找老何。」
「原本欠他的,一文不少给我吐出来。」
「堂里今晚垫出去的,也一文不差给我补回来。」
严泉眼神一凝,立刻低头:
「是。」
叶霄这才继续道:
「再按坏规矩,让他赔三倍。」
「以後谁再坏规矩,就照这个例。」
「要是再有下一次,人直接带来见我。」
许安顺手从桌角拨出一只应急钱袋,袋角压着极淡的秦记暗签,动作熟得很。堂里这种先把命接住、後头再补帐的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那瘦小汉子整个人都怔了一下,随即眼眶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低头:
「谢堂主!」
「谢堂主!」
叶霄没看他,只淡淡道:
「不用谢我。」
「规矩就是规矩。」
「你拿的是你该拿的。」
那瘦小汉子怔在原地。
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那点工钱,说得不是求来的恩,而是本来就该落到他手里的帐。
前院里不少人都安静了一下。
不是谁可怜,给谁一口饭。
是你该拿多少,就给你多少。
这几个月里,这套规矩怎麽护人,他们早就一天天看在眼里。
可等堂主真把这话当面落下来,心口还是跟着震了一下。
许安低头把那张工票压进册子里,笔尖一沾墨,动作很快地记了下去。
他一边记,一边擡起那张还有些病後青白的脸,冲那瘦小汉子道:
「明天卯时前来拿赔款。」
「再晚,就得往後排。」
那汉子连连点头,像怕自己听错,又像怕这一切只是做梦。
马武在旁边瞧着,忍不住咧嘴骂了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
「堂主都开口了,你还怕有人吞你这点钱?」
那汉子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咧嘴笑了。
这一笑,前院的气就更活了。
叶霄看向严泉:
「这段期间,外头动过几次?」
严泉没废话:
「来试口风的有,递帖的有。」
「河街、码头那边,明着倒没人再敢照旧伸手。」
「只是有些旧人还在边上看风向,有些帐也还想拖着不认。」
「该记脸的记脸,该盯的盯,门外那几只眼,也都没放过。」
荒狼在暗处淡淡补了一句:
「都还缩着。」
「在看这规矩能压多久。」
叶霄「嗯」了一声,又看向许安桌上那几本厚厚薄薄的旧册:
「你这边呢?」
许安指尖在册上轻轻一压,声音虽哑,却很稳:
「济春药行那一批帐,我已经拆出八成了。」
「药名、兑票、走货路子,大半都能对上。」
「再给我几天,我能把暗帐、兑票和出货去向先并出一本能用的册。」
叶霄看了他两息。
「并出来。」
「这条旧帐就归你盯。」
许安眼神猛地一亮,立刻低头:
「是。」
前院安静了一瞬。
叶霄这才开口:
「门没关,帐没乱,人也没散。」
「你们把这三样接住了。」
就这两句。
不高,也不重。
可前院里几个人的背脊,还是不自觉更直了些。
叶霄最後看了一眼前院,淡淡道:
「门前那两盏灯,夜里别灭。」
「以後不管我在不在,堂里都得让人知道,这儿夜里也是亮的。」
「想来问帐的、领牌的、补旧工票的,来得再晚,也先有人接。」
「下城的人怕黑,也怕门关死。」
「灯亮着,这地方的气就散不了。」
严泉几人几乎同时低头:
「明白。」
他们明白了,以前夜里一关门,外头那些急着问帐、抓药、找人的脚步,就只能停在冷风里。
灯亮着,至少说明还有一扇门,没把他们往外推。
前院那点灯火一晃,把几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稳。
叶霄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前那两盏灯还亮着。
前院里翻帐的沙沙声、低声报号的动静、笔尖落纸的细响,也都还在。
现在,这地方已经不用他日日守着了,规矩也真正长出了骨头。
可叶霄也清楚。
星辰堂站得越稳,後面盯上这里的,就越是更高一层的人和规矩。
……
数日後,天还没亮透,星辰堂前院那两盏灯却还照旧亮着。
门外脚步声来得不急,却很稳。
值守人刚把门拉开半扇,外头那人便亮出令牌,先低头抱拳,语气比寻常来传话时更沉一分:
「镇城司传话。」
「请叶大人即刻过去补册。」
这一句落下来,门里那点还没散尽的夜气,顿时又紧了一下。
严泉最先擡头。
马武本来还靠在廊下打盹,闻言一下直起身,眼底那点困意瞬间散了个乾净:
「补册?」
「补什麽册?」
来人没多绕,只把那块镇城司的黑牌往前一递,声音压得很稳:
「第三功已经落卷。」
「上头叫叶大人现在过去,补入天级册。」
前院里连翻帐声都短了一瞬。
马武愣了一下:
「天级?」
那来人这才擡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羡意终究没压住:
「镇城司上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一位天级镇城卫。」
「能补进去的,全都是拿命打出来的真功。」
「最重要的是……天级名册一补,卷库二层那道门,也就真对叶大人开了。」
这一下,前院里几个人的神色都真正变了。
马武原本还想再问,可话到嘴边,硬是先咽了回去。
十一位。
整个镇城司,也才十一位。
许安擡起头,手还压在那本帐册上,眼神却已经亮了,连按着帐页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陈睿没说话,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连一向神色最淡的荒狼,都朝门口多看了一眼。
严泉先开口:
「堂主还没出来。」
来人道:
「我就在这等。」
他说完,果然就站在门外不动了。
没过多久。
後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叶霄换了身乾净衣裳,肩背仍旧收得很稳,脸色也看不出多少疲意,像这几日里,他真把那口气重新养回来了。
来人见他出来,立刻抱拳低头:
「叶大人。」
这一声一落,前院里几个人眼神都跟着动了一下。
叶霄神色没什麽波澜,只问:
「现在去?」
「是。」来人道,「上头说,早去早定。」
叶霄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只朝严泉看了一眼:
「堂里照旧。」
严泉低头:
「明白。」
马武在旁边嘿了一声,嘴角压都压不住:
「堂主,这回是真往上站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