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早就落满了青沙渡。
冷白的光斜斜压进东栅,照着外河,照着短栈,照着棚柱,也照着少年腕边那枚还没摘下来的青底短签。
少年嘴唇抖了两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宋川。」
声音轻得发飘。
喊出来的,却已不再是「十一」。
叶霄点了一下头。
「记住。」
「你叫宋川。」
「不是签。」
宋川嘴唇抖了抖,却又怕一开口,就会被东栅的风重新吹散。
那枚青底短签还挂在他腕边,签绳勒出的旧印,比肩口那道新伤还深。
在这种地方,号和去向压在人前,名字反倒成了後来才想起来的东西。
宋川怔怔看着他,眼里那层早已麻木下去的东西,被这句话硬生生提回一口气。
棚下那老人眼神也跟着猛地一颤,喉头滚了滚,却没出声。
车後那女人被荒狼扶住时,先摸的仍是小腹。
指尖碰到那处,她整个人才勉强续回一线。
叶霄回头,看向荒狼。
「先解绳。」
荒狼一句废话都没有,俯身下去,先解宋川,再解那老人,最後才去扶车後那女人。
先把人从水路上摘下来,再说别的。
那名先前在棚下认签的青衣女人,直到这时才回过神。
她本能先去看散在泥里的那几枚青底短签,手都伸出去一半了,又猛地僵住。
签乱了,号就乱了。
可人都已经被扯下来了,今夜这道东栅,乱的早就不只是号。
其余那几个认签、扶绳、候船的,也全僵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签,攥着绳,却没人再敢动。
死人,他们见过。
可把负责镇这的武者都杀了,最後还把已经挂了签,等着上船的人,硬生生从这条路上扯回来——他们是头一回见。
荒狼把那老人往车後再挪了一寸,擡眼看向叶霄。
「堂主,我们撤哪边?」
叶霄目光扫过短栈、棚柱,再落到自己手里那本薄册上。
宋川状态已经发飘,那老人更是挪急一点都可能直接散掉,车後那女人也只剩吊着的一口气。
现在带人走,就会有人先死在半道上。
而且册在他手里,人也都还在这儿。
与其拖着人往外撞,不如先把人按住。
他声音压得很平:
「先不动。」
「人和册都在这。」
「他们一定会来。」
荒狼没再问,只点了下头,反手先把宋川和那老人一并往车轮阴影里压,先护住再说。
……
城里,百草商会後院,灯还亮着。
桌上那只药盏刚换过,苦气压着灯火,一直没散。
韩柏秋坐在案後,正低头翻着今夜那几页还没并进总帐的零纸。
下一刻,门外那人脚步一乱,几乎是撞进来,只来得及喊一声:
「掌事。」
韩柏秋擡了眼,声音还平着:
「何事?」
那人喉头滚了一下,才把话挤出来:
「外庄那边……断了。」
韩柏秋指尖停在纸边,只淡淡问道:
「谁断的?」
「还……还没摸清。」
那人脸色发白,喘了口气,才又补上一句:
「而且不只如此……连青沙渡那头,也没人来讯了。」
屋里那点药气,这才真正沉了下去。
韩柏秋慢慢擡起头。
先是第三口出事。
今日又是外庄……不过若只是如此倒也罢。
但人顺着线,摸到水边,这性质就不同。
他冷着脸问道:
「册呢?」
来人脸色又白了一层,张了张嘴,却没能答上来。
答不上来,其实就已经是答案。
韩柏秋脸上那层一直压着的稳,终於裂开一线。
半晌,他把手里那页零纸慢慢放下,声音压得更低:
「备车。」
「这回,我亲自去一趟。」
……
风从外河贴着栅口压进来时,荒狼先偏了下头。
是轮子碾泥的声音。
很慢,也很稳,从外河边那条更低、更潮的路上,一寸寸压进东栅外头这片烂泥里。
叶霄却没去看车,只看人。
宋川肩口那道伤把半边短衫重新浸透了,脸白得像纸,偏偏那口气还吊着。
那老人被荒狼拖到车後,腰上那道旧口子一跳一跳,稍一挪急,就要散在这口泥地上。
那女人半蜷在车影底下,嘴唇白得发灰,手却还是死死护在腹前,连指节都泛了青。
那名负责这条水线的人,被荒狼反扣着手腕压在栅角,嘴里塞着湿布,喉间那口气还没咽乾净。
栅外那辆车终於到了近前。
车不大,黑顶,轮沿包着旧皮,车身乾净。
当车停以後,先下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提灯,一个提匣。
两人落地後,都没急着往前抢,只一左一右把车边那一小块烂泥地先照亮了。
灯一低,栅前、短栈、棚脚、车轮边那几滩发黑的湿痕,全都照了出来。
车门这才开了。
韩柏秋从车里下来。
衣裳还是细,还是净,连下摆都没沾泥。
可他越是这样,越衬得这地方发脏。
东栅这边活着的一个人,像终於看见了主心骨,脚下本能往前凑了半步。
嘴唇刚一动,想先把栅前这口乱补一句、解释一句。
下一刻,韩柏秋连头都没偏。
袖底一点寒芒先出去。
「嗤。」
那人双手猛地捂住脖子,整个人直直跪进烂泥里,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喉里只挤出半个破音,便一头栽了下去。
东栅前所有人的後背都跟着凉了一下。
韩柏秋这才擡眼。
第一眼,落在短栈边那只船上。
第二眼,看的是栅後那几道绳、那几口人命。
直到第三眼,他才真正看清,站在灯下的人是谁。
这一瞬,他眼里那点一直收得很稳的东西,终於停了半息。
他是真没想到,叶霄能顺着线摸到东栅,翻开这一口,还站到他面前。
而且,就这麽站着,不躲不闪。
韩柏秋看着他,眼神这才真正落实了几分。
「原来真是你。」
他说得很平,可越平,越听得出那点短促的意外。
「先是第三口,再来是外庄,现在连这都翻了。」
「你小子真够疯啊。」
他在叶霄身上停了一瞬,才淡淡补上後半句:
「你背後那位,不打算露面?」
直到这一刻,韩柏秋仍旧不信——叶霄是凭一己之力,一路从第三口翻到这里。
叶霄声音淡得很:
「收你这口帐,用不着别人。」
这话一落,东栅前的气一下变了。
谁也没想到,韩柏秋亲自到了,叶霄还敢把话说得这麽死。
韩柏秋唇边那点笑意很淡,仿佛听见了什麽硬撑到底的话。
「好。」
「那我就当你真有这个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进烂泥里,连泥水都没怎麽溅起来。
「你能摸到东栅,翻开这口,我认。」
「可你也该明白,今夜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把册交出来。」
「把人留下。」
「带着你背後那位,从这里退开。」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於真正压到了叶霄脸上。
「看在镇城司和你背後那位的面子上。」
「今日这口,我可以当没被翻过。」
叶霄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
「死人就别想着拿东西了。」
韩柏秋脸上那点淡意,终於冷了半分。
他往叶霄身後扫一眼。
宋川还在发抖。
那老人腰上那道旧口子还在跳。
那女人缩在车後,手依旧死死按着小腹。
最边上那名水线负责人,被荒狼反扣着,嘴里塞着湿布,喉间那口气还没断。
韩柏秋没再废话,只偏了偏头。
「去试试他。」
「顺便看看,他背後那位会不会动。」
话落,两个人先动了。
不是提灯的,也不是提匣的。
而是车後阴影里,那两道一直没出声的影子。
一左一右,都是沸血圆满。
一人直朝旧车後阴影扑去,刀锋压得极低,奔的就是宋川和那老人。
另一人步子一偏,直切栅角外侧,盯死了荒狼先前按下去的那名水线负责人。
快。
稳。
也狠。
荒狼没迎。
他反手先把那名水线负责人塞进旧车右後轮和车板之间那道死角,膝盖一顶,死死卡住;另一只手已经把宋川、老人和那女人一并往车後更深处压。
他只护口,不出手。
那名扑向车後的沸血圆满,连刀都还没出,叶霄已经横切到了。
掌锋一翻,罡气先到。
「嗤!」
空气当场裂开一线。
那人整条持刀手臂猛地一塌,腕骨、肘骨、肩线几乎同时炸开,刀锋连车影都没碰到,整个人便被那道罡气迎面撞穿胸口,往後翻起。
「砰!」
他後背重重砸上裂开的栅木,木屑和血一起炸开。
落地时,人已经死透。
另一边,那名切向栅角的沸血圆满,手里短刃一转,直照那名水线负责人的嘴去。
荒狼还是没出手,只把人死死压住。
而叶霄一步已经回切过来。
快得那人连擡眼都没来得及。
「啪!」
第一掌拍进喉下。
那人喉骨当场塌了,整个人往後猛仰,手里短刃刚一歪,叶霄反手第二掌已经跟上。
「咚!」
人横着砸进船帮,当场软下去。
不到两息。
两名沸血圆满,前後都死了。
韩柏秋没动。
可他脸上那层一直压着的平,已经裂开了。
他盯着叶霄,半晌才吐出一句:
「这麽年轻的凝罡……」
他先前一直认定,叶霄背後还有一只手。
刚才放两人出去,也是为了逼那只手动。
可逼出来的,竟是叶霄自己。
韩柏秋身旁提灯、提匣的两人,眼神也变了。
先前那是看疯子,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韩柏秋沉默了两息,才重新开口:
「倒真是我看走了眼。」
他说得很平,可那层平底下,已经和先前彻底不同。
不再是看一个替人办事的刀。
而是第一次,真把叶霄看成了同层次的人。
韩柏秋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又缓了一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照规矩说话。」
「你今夜带人走,我不拦。」
「册给我。」
「那只眼留下。」
「东栅这口,到此为止。」
叶霄还是只看着他,声音冷得很平:
「你还没听明白。」
「今夜这口,你收不回去。」
韩柏秋眼底那层冷,终於一点点沉下去:
「凝罡确实强,但也并非不会死。」
「该给的面子,我已经给了。」
「你不要太过分。」
叶霄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说了。」
「死人,别想着拿东西。」
韩柏秋盯着叶霄看了两息,目光往车後那几口命上轻轻一扫,忽然淡淡问了一句:
「我倒是真没想到。」
「你既已凝罡,还会为了这几口命,把自己拖到这一步。」
叶霄看着他,声音冷得很平:
「我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学你们。」
这句话一落,韩柏秋脸上那点还压着的平,终於彻底冷了。
他没再继续谈。
也没再试着给价。
韩柏秋终於偏了下头:
「孙供奉。」
「事情你也见到了,还请出手。」
车边阴影里,那道一直没动的身影终於往前走了一步。
灰衣,短发,身形不高不壮,脚踩进泥里时却稳得像一块钉进地里的铁。
手里只一柄窄背短刃,薄得几乎看不见锋,灯一照,刃边那线寒意便先贴了出来。
他没急着动第二步。
先看了叶霄一眼。
目光很短。
先扫肩背,再扫脚下,最後落到叶霄掌锋上那口还没散乾净的罡气。
他开口,嗓音不高,像刀背从石上轻轻磨过。
「刚入凝罡?」
「那就该先学会退。」
话落,脚下一挪。
人已经到了叶霄身前三步。
没有其他废话,只把刃往下一沉。
那柄窄背短刃还没真正起锋,刃外那道贴锋而生的冷痕已经先把两人之间的潮气割开,斜斜压向叶霄肋下那条线。
刃还未至,锋意先到,逼得皮肉都跟着发紧。
荒狼後牙猛地咬死。
他知道叶霄不能退。
车後那几口命,都在这三步里。
退半步,车後就要见血。
叶霄果然没退。
掌锋一翻,直直迎了上去。
「嗤!」
刃掌未碰实,两人之间那层潮气先炸了。
那是两口罡气硬撞上的瞬间,空气像被生生挤裂了一线,泥水、碎签、断绳一齐震开。
孙供奉眼皮轻轻一跳。
叶霄这口罡气,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不浮,不虚,不散。
掌锋一顶上来,像一堵立起来的墙,沉得发闷,硬得惊人。
可孙供奉手上没停。
刃锋一偏,贴着叶霄腕骨抹过去,紧跟着由下往上一翻,直挑咽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