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漫天鹅毛大雪在旷野驿道上肆虐呼啸。
不知在风雪中迎着南来官道疾驰了多久,前方白茫茫的雪幕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骑浑身裹满冰碴与白雪、马口白沫混合着血丝狂喷的战马!
“王上!是司马先生!司马先生到了!”
前方开路的王府亲卫高声大喊。
车驾尚未完全停稳,一路强撑病体、眼巴巴望着南面官道的王鼎山便一把推开车门,顾不上随从搀扶,踩着深深的积雪疾步往前冲去!
对面狂奔而来的战马上,昼夜不休疾驰的司马看清迎面赶来的王旗与那道苍老高大的身影,双目一红,猛地勒停战马,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鞍摔进雪地里。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马前,解开浸透冰霜的披风绳结,用冻得青紫僵硬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王帝的躯体从马胸前捧了下来,双膝重重跪倒在王鼎山面前的雪地里,双手高高捧呈着王帝。
司马张了张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头像是被滚烫的铅块堵住一般剧烈哽咽起来,豆大的眼泪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滚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紧紧抓着那一线生机疾步冲上前的王鼎山,刚想开口询问儿子的伤势,目光便落到了司马怀中王帝的身上。
只一眼,王鼎山的脚步便像是钉在了冰封的雪地里。
漫天飞雪落在王帝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上,竟连半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那张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脸庞已然是一片死灰。
而在王帝的脖颈之上,尽管有还魂丹夺天地造化的药力将血肉重新接拢,可那一圈环绕整段脖颈、深紫刺目的接颈血痕,在白雪映衬下依旧清晰得触目惊心!
王鼎山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沙场宿将,只这一眼,他便看得明明白白:
那是利剑横掠、整颗头颅被人当场斩下才有的断颈之伤!
人首分离,神魂俱断!
哪怕还魂丹强行把头颅接回脖颈、在胸口留住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余温,也早已经是回天无术,神仙难救了!
王鼎山原本到嘴边的急切询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出府时他拼命抓住、怎么也不肯撒手的那一点点希望,在这一眼之下,被那圈刺目的接颈血痕撞得粉碎!
“……”
王鼎山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高大枯瘦的身躯在呼啸的风雪中剧烈一颤,整个人僵立在雪地原地。
风雪呼啸着刮过荒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息,僵立在雪地里的王鼎山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挪到司马面前,颤抖着曲下双膝跪进冰冷的积雪里,从司马手中接过王帝的身躯,伸出枯瘦颤抖的右手,重重按在了王帝的心口之上!
下一刻,王鼎山完全不顾自身重病垂危的躯体,强行催动体内沉寂已久的浩瀚灵力,化作一股温热浑厚的暖流,源源不断地往王帝心口深处渡去!
他清楚还魂丹救不活人首分离的儿子了,可他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强行激活王帝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缕意识,再见儿子最后一面,再听儿子说上一句话!
“王上!使不得啊!!”
紧赶慢赶追上来的孙济川一见王鼎山竟在重病之下强行催动本源灵力,吓得脸色惨白,脱口上前一步急声劝阻道:
“王上,您的身体眼下万万经不起这般强行动用灵力啊!快停下吧王上!”
王鼎山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低着头,执拗而决绝地将体内的灵力一分分渡入王帝冰冷的胸膛。
一息,两息,三息……
在这股不惜代价的霸道灵力催动之下,原本面如死灰、毫无声息的王帝,紧闭的眼睫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王帝艰难无比地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了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了那道自幼便让他敬畏如天神的身影,混沌的意识还停留在平关惨败、损兵折将的恐慌之中。
此前在平关的日日夜夜里,他一直怕父王嫌他无能插手接管,更怕自己办砸了差事、丢了王府的脸面,回来遭威严的君父严厉斥责。
哪怕在弥留醒转的第一瞬间,王帝的第一反应依旧带着平日里对威严君父的深深畏惧,顺着多年的君臣惯性,嘴唇微颤着挤出一丝微弱沙哑的声音,想要以儿臣的身份向君父请罪:
“父王……儿臣……”
然而,当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真正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庞时,王帝口中那句请罪的话,却猛地顿住了。
眼前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高坐王座之上、威严如山、不怒自威的镇南王?
风雪之中,他向来视若天神的父亲,此刻竟满脸枯槁灰败的病容,双鬓白得刺眼,整个人苍老瘦削得脱了形!
而这位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沙场霸主,此时此刻正无声痛哭、老泪纵横!
混浊滚烫的泪水顺着父亲满脸深陷的皱纹大颗大颗砸落在他的衣襟上,父亲的胸膛因剧烈的悲恸与病痛而起伏喘息,可那只按在他胸口、替他渡入灵力的枯瘦手掌,却仍在拼命稳住颤抖,生怕断了他的生机,那颗花白的头颅正极力俯低下来,凑到他唇边,努力想要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王帝怔怔地看着眼前失声痛哭、满面枯槁病容的父亲,整个人都震住了。
长这么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再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失态的模样,也直到临死前的这一刻,他才亲眼看见,原来父亲竟然已经病得这么重、这么苦!
眼中,不再有丝毫对自己的严苛和冷漠,只有无限的疼爱。
电光石火之间,横亘在父子两人之间多年的那层君臣隔阂与畏惧,在这一双老泪纵横的眼睛面前,瞬间粉碎得无影无踪!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父亲从来不是不爱他,只是希望他能与弟弟和睦共处。
父亲从来不是不疼他,只是希望他能够不断磨砺自己,成为一位王者应有的样子。
父亲从来不是不愿意给他王位,只是……
只是他自己,从来都不争气!
父亲放手让他在平关独当一面,哪里是什么苛责与冷眼旁观?
分明是拖着这样一副重病垂危的身躯在背后替他撑着腰,一举一动全是对他的深沉栽培与爱护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