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一盏盏惨白纸灯从雾里落下来,悬在半空,不高不低,刚好照得见每个人的脸。
灯芯不是火。
像一截泡在尸油里的手指,慢慢蜷着,发着青白光。
柳禾脸色一下变了。
“阴祠灯阵。”
赵铁骂了一声,刀已经提起来了。
“又来?”
“不一样。”柳禾盯着那些灯,声音发紧,“这回不是借灯,也不是灯鬼,是有人亲自下场了。”
她话音刚落,最前面那盏灯下,站出来一道身影。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从哪儿走出来的过程。
就像他本来就在那儿,只是刚刚没人看见。
那人披着一身旧灰袍,手里提着一盏长柄白灯,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像个来吊唁的先生,又像庙里给死人点长明灯的主持。
陆砚看了他一眼,胸口就莫名一沉。
不是怕。
是烦。
很烦那种。
像这人从很早以前就看过他,盯过他,算过他,偏偏还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执灯人。”贺青冷声开口。
那人微微颔首。
“见过诸位。”
赵铁最烦他这种腔调,直接啐了一口:“装你娘呢。”
执灯人也不恼,只是把手里的灯往上提了提。
“真心坟既然开了,我总要来看一眼。”
陆砚扯了下嘴角。
“你们阴祠会挺闲。”
“不是闲。”执灯人看着他,语气居然还挺温和,“是重视。”
“你们从来都这么会说话?”陆砚问,“把挖心叫重视,把养蛊叫成全,把害人叫铺路?”
执灯人轻轻笑了一下。
“陆砚,我从未逼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四周那些纸灯忽然一起亮了。
一盏灯,一种光。
青的,白的,红的,灰的。
灯光落下来,不照地,只照陆砚。
下一刻,第一盏灯里浮出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百鬼堂最高处,身后万鬼垂首,脚下阴路开门,脸还是陆砚的脸,可眼睛里已经没什么活人气了。整个天地都在听他的规矩。
宋梨脸都白了:“这是……”
执灯人平静道:“成神。”
第二盏灯亮起。
又一个陆砚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胸口是空的,眼睛也是空的。百鬼堂里一排排鬼影进进出出,他像一尊被供着的木像,活着,却只剩个壳。
“这是百鬼堂的堂主,也是百鬼堂的食盆。”执灯人道,“你若继续拖下去,多半是这个结局。”
第三盏灯亮。
贺青站在风雪里,刀从陆砚心口穿过去。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陆砚却在笑,像是早就认了。
赵铁看得头皮都炸了,张口就骂:“放屁!”
执灯人像没听见。
第四盏灯亮时,陆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灯里不是坟,不是鬼,也不是阴路。
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
桌上有泡面桶,窗外有夜里的车灯,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半张脸。
那张脸不是现在这张。
可陆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穿过来之前。
那盏灯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点暖。
宋梨他们看不懂,可陆砚懂。
那是回去。
回到原来那个没鬼没坟、最多只是累一点穷一点的地方。
第五盏灯最后亮起。
这回看见的是他们几个人。
有伤,有血,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可他们真的从一条黑得看不见头的阴路里走了出来,外头是天光,是活人的城门,是风里一点很普通的烟火气。
那灯里的陆砚站在最后,脸色很差,却还活着。
宋梨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
“这也是一条路。”执灯人道,“带着他们活着离开。”
赵铁咬牙:“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执灯人终于把目光重新落到陆砚身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阴祠会从不逼你。”
“我们只是把所有路都铺到最后,把每个结果都摆到你眼前。”
“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反倒让人更想狠狠干他一刀。
柳禾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不逼。刀架在脖子上,让人自己撞上去,也算不逼?”
执灯人淡淡道:“柳姑娘,人总要选。没有阴祠会,你们也一样要选。”
这句话,居然让柳禾一时接不上。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陆砚站在灯阵中央,看着那几盏灯,一句话都没说。
回去。
成神。
变壳。
被杀。
带人活着走。
每一条路都太真了,真得不像幻象,像是已经被谁拿着笔,认认真真写过一遍。
执灯人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看,我们从来没有骗你。”
“我们只是比你更早看清,你终归要走一条。”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最稳的?”
“你只要把那一念交出来,往后的路会平很多。”
赵铁忍不住吼:“陆砚,别听他的!”
宋梨也急了:“他在晃你!”
可陆砚还是没动。
他只是盯着执灯人,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挺喜欢看别人选?”
执灯人一顿。
“什么意思?”
陆砚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人,像个蹲坟头卖路引的。”
“每条路都说能走,每条路都收钱,最后走死了还怪人自己脚贱。”
赵铁听得差点笑出声。
执灯人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点。
“陆砚,言语无用。”
“有用没用,试试才知道。”
陆砚话音刚落,手里那枚黑棺钉已经甩了出去。
不是冲灯,也不是冲人。
是冲着执灯人额前那一点名字气去的。
封名钉。
钉落得极快,几乎只是一闪。
执灯人脸色终于变了,白灯一抬,想挡,可还是慢了半拍。
钉子没能真的钉死他,却把“执灯人”这三个字生生压住了一瞬。
就这一瞬,整座灯阵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口气没提上来。
陆砚低喝:“宋梨!”
宋梨早就在等。
她抹掉嘴角一点血,纸匠箱猛地拍开,十几张纸片一下飞出去,手指翻得快得快看不清。
“起来!”
纸片落地,转眼站起来一个“陆砚”。
身形差不多,脸也有七八分像,连那股讨人嫌的懒劲儿都扎出来了。
只不过眼神有点木。
假陆砚一出来,宋梨脸色就白了一层,显然撑得很吃力。
“去!”
她一指,假陆砚转身就跑。
灯阵本来就是冲着陆砚定的命,这一下竟真被晃住了。三盏命灯同时一偏,追着那假陆砚去了。
阵脚立刻空出一块。
柳禾反应快得很,几乎同时翻开阴事簿,一笔压下去。
“定灯位!”
贺青则半句废话没有,直接一刀斩向那道破口。
刀光过去,最边上一盏纸灯“嗤”地裂开,青白火光乱溅。
赵铁大吼一声也冲了上去,鬼臂狠狠干在另一盏灯上,砸得灯架都歪了。
整座阴祠灯阵一下乱了。
执灯人抬头看着那具被引走的假陆砚,脸上那点从容总算没了。
“纸阴匠的路数……”
他声音第一次冷了。
宋梨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可还是咬着牙顶了一句:“你管我。”
执灯人重新看向陆砚,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像看一件等着归位的器物。
更像看一块总是不肯照着图纸长的骨头。
“你果然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陆砚懒洋洋回他:“废话,人哪有十年还一个样的。”
执灯人盯着他,像终于懒得再装那副温和样子。
下一刻,他忽然开口,喊出了一个姓。
不是陆。
是陆砚穿越前的姓氏。
那一瞬,陆砚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脸上的笑直接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