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那堆铜子摊在小木桌上,风把登记册吹得轻轻翻动。
斯柯尔站在桌前没有回答。
加雷斯看着他又问道。
“为什么还要收?”
斯柯尔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又慢慢松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我做了二十三年执事。”
“每年冬天,教区都会让我收修缮费。”
他看着那本旧登记册。
“屋顶要修,圣典要换防潮布,油灯要添,门轴要补,祈祷屋墙缝要填泥。”
“有时候是真修,有时候是上面要收。”
“但每年都要收。”
斯柯尔转身走进祈祷屋侧间,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个旧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斯柯尔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这是上级教区二十一年前发来的。”
“这是十九年前,这是十七年前,这是十二年前。”
“这是去年冬天。”
伊丽丝低头看去。
奉教区令,灰石村应于冬前完成圣光修缮费征收。
不得延误,不得减免。
如有拖欠,登记在册,春季补核。
有几张还写着:执事若瞒报、漏报、私自宽免,将由教区追责。
斯柯尔伸手按在纸上。
“这些纸以前是我的保护。村里有人说我乱收,我就拿给他们看。上级教区问我为什么没收够,我也拿给他们看。”
“我不是自己想收,我只是按命令收。”
斯柯尔看着那些旧指令继续说道:
“可现在,这些纸变成了我的罪名。”
加雷斯看着斯柯尔那张疲惫的脸。
他明白了。
这个老人当然收了不该收的钱。
虽然他穿着执事的旧外衣,拿着登记册,坐在祈祷屋门口让村民继续交出铜子。
但他只是旧制度留在村口的一只手。
二十三年里,有人教他收,有人命令他收,有人告诉他少收就是失职,减免就是违令。
后来那套东西突然被王令撬开。
可没有人来到灰石村告诉这个老人:你可以停了。
也没有人教他停下来以后该做什么。
所以他还坐在那里。
既不敢继续,也不敢停止。
加雷斯低头看着那本登记册。
“斯柯尔。”
老人抬起头,加雷斯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协议已经签了,圣税停征,所有涉及村民铜币、粮食、修缮费、捐输的账目,都要接受财政署备案和法务院记录。”
“修缮费以后不再由教区征收。”
斯柯尔的嘴唇动了动。
“那以后祈祷屋漏雨,谁修?”
加雷斯没有回答。
伊丽丝看向旧祈祷屋,她轻声说道:
“让村里人自己决定。”
斯柯尔看向她,伊丽丝继续说道:
“如果屋顶漏雨,村里人可以决定要不要修。”
“要修就决定用多少木料,谁出工谁出铜子,谁记账。”
斯柯尔低下头,他的手指落在封皮上。
二十三年里,他大概无数次打开它,又合上它。
然后,他把那只布包往加雷斯面前推了推。
“这些。”
斯柯尔说道:
“帮我还给交钱的人。”
……
退钱的事是在村口办的。
伊丽丝把登记册摊开,加雷斯拿着布包,斯柯尔站在祈祷屋门口。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早上的老妇人,她从半开的门后走出来。
伊丽丝看着登记册说道:“玛莎,十三枚铜子。”
加雷斯数出十三枚,放到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先看斯柯尔,斯柯尔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又看加雷斯询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交的钱,还给你。”
老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还要不要再交?”
“不用。”
“那以后呢?”
“以后祈祷屋要修,要村里一起商量。不是谁拿着册子来收。”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十三枚铜子,然后她才把铜子收进手心。
第二个是中年农人。
他走过来时只是皱眉看着桌上的钱。
“收了以后,不会又记欠账吧?”
伊丽丝把空白收据拿起来,当着他的面放进证据袋。
“不会。这些空白收据会送去法务院封存。”
中年农人仍然不太相信。
“以前也说过不追。”
加雷斯看着他。
“这次你可以记下我的名字。”
农人抬头,加雷斯说道:
“加雷斯。”
那农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铜子拿走。
接着是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有人拿回钱后立刻揣进怀里,像怕它们下一刻又会被收走。
有人不敢拿,反复问是不是试探。
有人拿着铜子站在原地发呆。
斯柯尔一直站在祈祷屋门口。
没有人走近他,也没有人骂他。
村民们绕过那座祈祷屋,绕过那张桌子拿走自己的铜子,然后各自回家。
那种沉默比责骂更沉重。
伊丽丝合上登记册。
加雷斯把桌上的证据袋、空白收据和登记记录收好。
斯柯尔仍然站在门口,他的背比之前更弯。
加雷斯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伊丽丝:
“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伊丽丝看着那个老人。
“他做了坏事。”她说道:“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坏人。”
加雷斯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册副页。
“也许区别在于,他愿不愿意把收据交出来。”
伊丽丝转头看向他。
“可交了收据也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
加雷斯没有说话,他知道伊丽丝是对的。
空白收据交出来了,旧登记册也被记录了。
可老妇人早上发抖的手不会因此立刻不抖,中年农人二十年前见过的那次抓捕不会因此消失。
那些听见执事翻册子就想藏粮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句不用交了就马上睡得安稳。
铜子可以还。
恐惧不能这样还。
……
夜里,加雷斯借宿在村东木屋里。
伊丽丝则是睡在隔壁老妇人家里。
加雷斯坐在小桌前点着一盏油灯。
他展开信纸,握着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行。
父亲:
我今天遇到一个不肯停手的旧执事。
他收了不该收的钱,但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怕。
怕违背旧规矩,怕没有人告诉他新规矩,怕停下来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他做了二十三年执事。
二十三年里,上级教区每年都给他下命令,让他收,让他记,让他不得延误不得减免。
于是他学会了坐在祈祷屋门口,学会了打开登记册,学会了看着别人把铜子放到桌上。
后来那些命令忽然不算数了。
可他仍然坐在那里。
今天我们把近两个月收来的铜子还给了村民。
有些人不敢拿,有些人拿了也不敢相信。
我以为只要把钱还回去,这事情就算结束。
可我发现被旧规矩吓出来的债没有那么容易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那些被旧规矩吓出来的债——不止铜子,还有二十三年里人们交出去的安心。
这句话写完后,加雷斯很久没有再动笔。
油灯轻轻跳了一下,纸上的墨迹慢慢变干。
他把信折好,却没有封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推开木门走出去。
灰石村的夜很静。
远处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灯光,很快又被风吹得晃动。
祈祷屋就在村口。
它的轮廓立在夜色里,屋顶那些不同颜色的瓦片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有深的有浅的,有旧的也有新的。
就像是一块块补丁。
加雷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座祈祷屋还在那里,旧登记册还在那里,村民也还在那里。
有些东西已经被写进法务院记录,有些东西却还要在这样的夜里一点一点补起来。
风从村路上吹过。
加雷斯把门轻轻合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