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商道边的小驿站。
晨雾还没有散去,路边积雪半融,泥水顺着车辙慢慢往低处流。
加雷斯坐在驿站外的木凳上,面前摆着昨夜写了大半的信。
他低头重读最后几行。
我今天遇到一个不肯停手的旧执事。
他收了不该收的钱,但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怕。
怕违背旧规矩,怕没有人告诉他新规矩,怕停下来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加雷斯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驿站后面的马厩里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这里的马不多,只有三匹,一匹老灰马,一匹背上有白斑的矮马,还有一匹刚换过蹄铁的驿马。
驿站伙计正蹲在门口劈柴。
加雷斯继续往下看。
今天我们把近两个月收来的铜子还给了村民。
有些人不敢拿,有些人拿了也不敢相信。
我以为只要把钱还回去,这事情就算结束。
可我发现被旧规矩吓出来的债没有那么容易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那些被旧规矩吓出来的债——不止铜子,还有二十三年里人们交出去的安心。
信到这里停住了。
加雷斯看着最后那句话,脑海里浮现出灰石村夜里的祈祷屋。
屋顶那些深浅不一的瓦片,像一块块补丁。
有些旧,有些新。
有些还算整齐,有些压得很歪。
可它们毕竟挡住了一点风雨。
加雷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墨水在清晨里有些凉,笔尖落到纸上时微微发涩。
他慢慢写道:
父亲,我以为还债很简单。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债还回去以后,受伤的地方不会立刻好。
就像水渠,不是挖通就完事——坡要留对,转弯要缓,泥要压实。
有些事急不得。
我接下来会去更北边的几个村子。
灰石村的人说,靠近荒原那边还有几处小村,路不好走,冬天也更长,教区旧账未必有人去看过。
今天午后我们会沿旧商道往北,先到黑松坡,再绕去北坎村。
伊丽丝还在陪着我。
她昨夜借宿在一个老妇人家里,早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想她大概也看见了很多东西。
我会继续写信。
写我看见的。
加雷斯停笔。
他看着最后一行,等墨迹慢慢干透。
然后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住,随后他站起身,拿着信走进驿站。
驿站里面比外面暖一点,几个人坐在长桌旁等马车。
一个背着货箱的小贩正低头啃硬面包,旁边有两个跑腿伙计靠在墙上打盹。
角落里,一个老信差把湿了边的靴子放在炉边烤。
加雷斯走到柜台前时正听见那个小贩抱怨:
“现在去王都,税要备几种表,货单、通行单、仓储票,还要写清楚货从哪来。”
他把面包咬得咯吱响。
“以前教区一张白条就行。”
老信差抬了抬眼。
“麻烦是麻烦。”
他说完把靴子往炉边挪了一点:“但至少不会今天交完,明天又来一个人说没收到。”
小贩张了张嘴没再反驳,一个跑腿伙计迷迷糊糊睁开眼。
“那以后白条还算不算?”
老信差冷笑一声。
“你手里那种随便盖个红印、数额写若干的白条?”
伙计不说话了。
柜台后的驿站信差正在整理信袋,加雷斯把信递过去。
“麻烦送到。”
信差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帝国西境大公府。
他抬起头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没有解释,他只是又说了一遍:
“麻烦送到。”
信差神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将信放进单独的皮夹里又用细绳扎好。
“保证三天到。”
“谢谢。”
加雷斯点头转身走出驿站。
雾已经散了些。
旧商道在驿站前分成两条,一条往王都方向,一条往北境更深处延伸。
加雷斯回到木凳旁坐下。
没过多久,伊丽丝从驿站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两杯热麦茶,伊丽丝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在旁边坐下。
“信寄出去了?”
“寄了。”
伊丽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捧着杯子低头吹了吹热气。
加雷斯握着麦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在信里写,有些债还回去以后,受伤的地方不会立刻好。”
“你还在想斯柯尔?”
“不止他。”
加雷斯看着驿道上的泥水:“灰石村那些人拿回了铜子,可他们看斯柯尔的眼神还是怕的。”
伊丽丝没有说话。
风从驿站屋檐下吹过,挂着的旧木牌晃了一下。
她慢慢说道:“斯柯尔自己也在怕。”
加雷斯转头看她,伊丽丝看着杯子里的麦茶。
“他怕旧规矩不算数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加雷斯想起那个老人站在祈祷屋门口的样子,伊丽丝继续说道:
“我昨晚住在玛莎老人家里,就是早上第一个拿回十三枚铜子的老妇人。”
加雷斯点头,伊丽丝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半夜起来了好几次。”
“第一次去看门栓,第二次去看窗缝,第三次把装铜子的布包重新塞到床底下。”
“她以为我睡着了。”
“后来我问她是不是害怕,她说不是,可是她一直在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
加雷斯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伊丽丝说道:
“圣光修缮费停了,可她知道这件事还不到两个月。”
“二十三年的冬天,她每年都要在那张桌子上放铜子,那些冬天不是一张王令就能擦掉的。”
驿站外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商队正在给马车套绳,车夫骂了一句,一匹马甩了甩头。
加雷斯低声说道:
“我以为还债就是把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可灰石村的人拿回铜子以后并没有变高兴。”
“因为那不只是铜子。”
伊丽丝看着前方的旧商道。
“那是二十三年里他们交出去的安心,安心不是还几枚铜子就能还回来的。”
过了很久,加雷斯问到:
“那我还能做什么?”
伊丽丝捧着杯子,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
“东沟村那个老妇人给我干豆子的时候,我只拿了两粒。”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说道:
“她哭了。”
“我后来想,她哭也许不是因为病好了,是因为终于有人只拿走两粒豆子。”
她抬起眼看着驿道尽头。
“我觉得,还债大概也是这样。”
“不是一次还完,是每一次来都只拿走该拿的,不让还债变成另一种债。”
加雷斯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风从旧商道吹过,路边半融的雪水慢慢渗进泥里。
他轻声说道:“所以还债是慢慢来的事。”
“大概是。”
又过了一会儿,加雷斯说道:“你说得对。”
伊丽丝喝了一口麦茶,然后皱了皱眉。
“这茶有点糊。”
加雷斯也喝了一口,确实有点糊。
他却笑了一下,伊丽丝看向他:
“接下来去哪?”
加雷斯抬头看向北方的路。
“灰石村的人说,北面靠近荒原还有几个村子,那里还没人去。”
“路更难走,冬天也更长,教区的旧影子应该更重。”
伊丽丝点头。
“那就去。”
加雷斯看着她。
“可以?”
“可以。”
伊丽丝把杯子里的麦茶喝完,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反正我已经告诉家里我要走一阵子。”
加雷斯也站起来。
驿站门口,王都方向的马车已经装好货物,信袋被放进车厢内侧的木箱里,老信差亲手扣上锁。
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车沿着旧商道慢慢驶远。
加雷斯看着那辆车。
他的信就在里面。
三天后,它会送到大公府。
加雷斯收回目光,他和伊丽丝向信差道别,然后沿着北边那条路继续走。
路上积雪半融,泥泞难行。
鞋底很快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泥。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从荒原边缘的低坡后慢慢升起。
路还很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