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讯传入程府时,整座宅院瞬间安静下来。两道圣旨,一道册封程少商为明嘉县主,一道赐婚西河林氏三公子林砚。
程始脸上挂着憨厚又真切的喜色,笑得眉眼舒展,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副家出贵女,光宗耀祖的慈父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的忌惮已经拉到极致。
因为程少商与程家可谓是离心离德。如今的程少商,得圣眷、获封号、定良缘,羽翼已然丰满。她的性子、胆识、手段,早已不是程家能拿捏的。
程始心中暗暗焦灼,从前他只当女儿是府中任人摆布的稚子,如今才惊觉,程少商的报复力,升级数倍。他在思考,往后该如何化解这程少商心底积压多年的怨念,才能保程家安稳。
一旁的萧元漪,脸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她心中一直笃定,根据程少商的成长轨迹,是个缺爱的孩子,只要自己稍稍展露几分母爱这孩子便会心生依赖,终究还是会向着她这个生母。
可现实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程少商不仅挣脱了她的掌控,走出了她预设好的卑微人生,反而活得风生水起。
萧元漪看着身旁满脸欣慰的程始,心底的危机感骤然炸开。
程少商今日的荣光,早已隐隐对她这位程家主母的地位,生出了无形的威胁。
她从未想过,自己不在意的稚女,竟能成长到这般她再也掌控不住,甚至需要忌惮的高度。
而坐在堂上的程老太,已在瑟瑟发抖。她从前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孙女,总觉得她是程家最无用的累赘。
可如今,那个被她肆意轻贱的孩子,一朝获封县主得赐婚名门,荣光加身,尊贵无比。这些高高在上的尊荣,是她这辈子、乃至程家所有人都不敢奢望的。
巨大的惶恐席卷了程老太的全身,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程少商记仇的性子,必定会回来清算往日所有苛待与委屈。惊惧、悔意、忐忑,死死缠上了程老太的心头。
一时间,程家有人喜中藏忌惮,有人满心愤怒,有人惶恐难安。唯独无人,真心为程少商的圆满前程欢喜。
程少商一回程府,未曾先去主院见父母,径直抬脚往程老太的院落走去。
院中下人见如今新晋的明嘉县主归来,皆是连忙行礼,大气不敢多出。
程少商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看着堂上坐着的程老太,语气轻快又和善:
“我瞧大母近日面色憔悴,身子看着不甚康健。我曾在古籍上看过一则调养法子,说是适度饥饿可清体养气,使人康健。”
她侧首看向身后侍女,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莲房,吩咐下去。往后几日,我亲自陪着大母好好调养身子。三餐尽数撤去,不需按时送来。”
这话一出,满院瞬间死寂。
程老太浑身猛地一僵,背脊瞬间沁出冷汗,她哪里听不出来这其中的意思。
当年她纵容葛氏苛待年幼的程少商,日日克扣饭食,让小小的孩子常年饥肠辘辘、饿到体虚乏力,受尽饥寒之苦。
如今,程少商句句说着调养身体,实则是要旧日苦楚,如数奉还。
眼前笑盈盈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饿肚子也只能默默隐忍的稚子。她是如今整个程家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程老太手脚冰凉,心底的恐惧彻底沉到谷底,她最怕的清算,终究还是来了。
程始刚进门便听见了程少商要禁食调养程老太的话,脸色骤然一变。
他连忙上前,带着几分焦灼和劝和的语气开口:“嫋嫋,你大母年事已高,身子孱弱,万万受不得这般折腾,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便被程少商骤然打断。
少女脸上温和的笑意淡淡褪去,眼底凝着一层彻骨的寒凉,没有半分孩童的软糯,只剩历经磋磨的冷硬与决绝。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不疾不徐地开口:“阿父,若非我对这世间尚存几分眷恋,今日我想尝试的,远比这极端百倍。”
说完,她微微偏头,故作疑惑地看着神色僵硬的程始,漫不经心追问:“对了,阿父,你刚刚想说什么?我未曾听清,不妨再说一遍?”
这话,瞬间堵死了程始所有求情的余地。他看着眼前气场凛冽的女儿,喉结滚动,到了嘴边的劝解之词硬生生卡在喉间,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出。
程始又下意识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萧元漪,想盼着她出面劝说一二。可萧元漪站在原地,面色沉沉,一语不发。
因为萧元漪竟在程少商身上看见了自己那个十分令人憎恶阿母(程少商的外婆)的影子。她心里清楚,此刻谁上前相劝,都是火上浇油,所以她真的不敢开口劝。
程始才明白,程少商今日的清算,无人可拦,无人能劝。
接下来的日子,程少商就以治病的名头,将程老太饿得头昏眼花,嗷嗷直叫。
可程少商却没有就此停手。
她听闻萧元漪好不容易为程承谋到外出求学的机会,她直接取来那封推荐信,当着程承的面一把撕得粉碎。
她笑着说道:“读书而已,从前关起门来尚能苦读,如今怎的就不行了?”
“况且,你是有能力拿出束修的钱?还是能拿出去求学的盘缠?你脸怎么那么大,还想打着外出读书的名义,扒着我阿父与程家继续吸血。”
“还有,当年既看不见我被葛氏苛待,可见是个眼瞎的,就好好待在家里,免得外出磕了碰了。”
她又时常去到萧元漪跟前,‘尽孝心,陪说话’。还特意模仿萧元漪生母的腔调说话,专挑萧元漪心底最深的伤疤去刺激她。让她感受一把窒息的‘母女情’。
几番言语磋磨下来,萧元漪实在扛不住,情绪绷断,开口辩驳:“我是你阿母!我对你的爱意并不少,只是当年随军征战在外,才造成了你我之间的隔阂。”
程少商淡淡回她:“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口中这份爱意,便是让我在程家吃不饱穿不暖,受尽苛待,险些丢了性命?”
“怎么,我又没有让你感受死亡,不过是说几句逆耳之言,你便承受不住了?阿母,你未免太过娇气了。”
转头她又去往程始那里,先陪着他演一段父慈女孝的温情模样,待程始稍稍放松,再毫不留情戳破他心中的盘算。
她这般行事,就是要让程家上下,人人都不得安生。
按理来说,程始夫妇与程老太,包括程承皆是程少商的长辈,程少商这般行事,便属于忤逆不孝。
可如今程家之内,程少商身边的八名武婢早已敲打遍府中下人,没有一人敢向外吐露半个字。
程家众人更是被林微让春桃传来的话震慑住了。
林微的原话:
“诸位尽管去官府告程少商忤逆不孝,若是捞不出程少商,算是我林微无能。”
“可你们若是真敢以忤逆不孝的罪名控告程少商,为了程家的身心健康,我便叫程家上下都去务农,以便于修身养性。”
这番话一出,程家众人再也不敢反抗。
就这么,程家这场暗流涌动的闹剧持续了多日。直到马车轱辘声自大门外传来,三叔程止、三叔母桑舜华,还有二兄程颂、三兄程少宫,一行人远途归来。
程府大门外,竟没有一人候在门口迎接?这让程止心底当即生出疑惑。
他最清楚自己阿母的性子,老太太素来最疼他,收到他归府的消息,按往日的习惯,必定早早守在门前,盼着与他相见。今日却不见人影,实在反常。
四人站在府门前,不由得面面相觑。
莲房这时迎了出来。第一眼,四人心中都暗自讶异,这侍女气度端庄,气派不凡,绝非程家府里能养出来的侍女。
莲房缓缓开口,将程府近日发生的诸事娓娓道来。话语虽是经过修饰美化,可落在四人耳中,依旧骇人听闻,满是震撼。
程止听闻自己阿母正受饥饿之苦,心头一紧,当即加快脚步,向内院赶去。
程老太早已饿得无力起身,浑身瘫软在榻上,只觉人生一片无望。她恍惚转头,视线朦胧,竟把程止错看成年少时的老伴,以为是老头子来接自己离去。
她眨了眨眼,用力定睛细看,才看清来人正是自己最疼爱的三儿子程止。泪水当即咕噜咕噜滚落,她伸出手,向着程止求救。
程老太饿得连放声嚎哭都做不到,哭喊很费力的,她此刻早已没了那份力气。
程止快步奔至床边,扑通跪在床前,连声唤着:“阿母,阿母!你怎么了?阿母,你还好吗?”
跟过来桑舜华,被眼前景象惊得心头一震。听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这般惨状,又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她抬眼看见一旁正在悠然品茶的程少商。第一反应,觉得这个小女娘的世家女子的仪态,规整得无可挑剔。可转念一想,这里是程府,哪里来这般气度的世家女子?
转瞬便记起方才莲房所言,才想起此人便是如今获封明嘉县主的大房侄女。
程少商缓缓起身,姿态优雅,向着程止、桑舜华,还有两位兄长简单行礼:“明嘉见过三叔,三叔母,次兄,三兄。”
四人听见她自称用了封号,瞬间便懂,她无意再与程家讲亲情。
程止终究不忍见阿母继续遭这份罪,开口说道:“侄女,能否看在三叔的面上,给你大母取些饭菜来?”
程少商笑盈盈吩咐小蓉:“快去盛些有益于调养身子的粥食过来。”
小蓉当即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程止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榻上的程老太,泪水不停。
见此情景,程止伸手轻轻拍了拍程老太的手,柔声宽慰:“阿母,儿子回来了,别哭了,你该开心些。”
可程老太依旧哭得浑身发颤,已是哽咽难言,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程止只当阿母是见到自己归来,激动到这般模样,便一直柔声安抚:“儿子在,儿子在,别哭了。”
待到小蓉端来吃食,程止一见,整个人都愣住了。那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他拿起勺子捞了几下,里面竟寻不到半粒米。
程少商依旧笑盈盈开口:“大母体虚,不可多食。况且想当初,我小小年纪还得外出挖野菜充饥,大母如今还有人送来吃食,已经很不错了。三叔,快服侍大母用些粥食,好好孝顺孝顺她。”
桑舜华见到那碗‘粥’,本打算开口劝解几句,可听完程少商这番话,她又闭紧了嘴。因为眼下她一时摸不透全部原委,贸然出声并不妥当。
程少商的两位兄长更是不敢开口。只因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程少商,并不是他们想象里那个盼着他们归来,等着被弥补的小女娘。
程止低头望着碗里清透如水的粥,再抬眼看看榻上奄奄一息的阿母,又看向一旁笑意浅浅的程少商。
他听懂了少商话里的意思。这不是单纯的苛待,是旧事的偿还。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年少时被家中亏待到需要挖野菜活命的侄女。他心里五味杂陈,想争辩,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不能斥责少商,少商如今身份不同,而且当年程家亏欠她是事实;可看着阿母这般模样,他又做不到心安理得。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艰涩:“侄女……这般,会不会太过了。”
程少商咬牙切齿地应道:“三叔你放心,我这是在给大母调养身体。”
“她若是病还不好,我会为她请医,绝不会像葛氏当年待我一般,直接丢去庄子上不闻不问,独自求生。”
“她若是穿不暖,我也会为她添衣,不会像当初的我一样受冻的一夜夜睡不着。”
程止听懂了程少商的言外之意:我受了那些苦,没有直接弄死你母亲,不过是让她尝尝饥饿的滋味,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程止咽了咽口水,想再说什么,可看见妻子桑舜华对他摇头示意,就闭了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