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越想，越觉得林微从前说过的那番话不假。像她们这般出众的小女娘，一旦被人看见，便容易被人惦记。
凌不疑方才种种举动，恰恰印证了此言。林微也曾同她分析过，凌不疑乃是当今陛下格外疼惜的义子，万一……
她心念一转，悄悄凑到林微耳边低声说道：“微微阿姊，原本为我请封县主的文书，能不能换成赐婚文书？”
林微侧过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等着她解释缘由。
程少商继续小声说道：“在阿姊的点拨下，我还有好几样东西尚未递上去。县主册封早晚都能拿到，可婚事得先定下，万万不能叫旁人打乱我建立小家的计划。”
在程少商看来，县主封号只是身份，迟一点拿到没关系。但婚约是根基，能提前锁定属于自己的安稳归宿。
凌不疑的留意，让她敏锐察觉到潜在变数。与其等着风波横生，不如借着这次面圣的机会，先把婚事敲定。
对她而言，先把小家的根基稳住，才是头等大事。封号只是锦上添花，而一桩握在手里的婚约，是她通往“家”的钥匙。
林微小声回道：“你与林砚的赐婚，顺手的小事而已，我来都来了，今日你县主的封号，也必须拿到。”
程少商心里欢喜得恨不得当场亲林微一口。她的阿姊永远这般厉害，只要有阿姊在，便有满满的安全感。
之后，程少商当真拿到了两份圣旨。一道册封圣旨，封她为明嘉县主；另一道赐婚圣旨，敲定了她与林砚的婚事。
林微也悄悄松了口气。婚约一旦敲定，再加上有县主的身份，往后程少商应当不会再承受那么多无端恶意。毕竟原著中，落到少商身上的不少刁难，源头大多便是那些爱慕凌不疑的世家小女娘。
林微腹诽道:很好，出门一次，该解决的都解决了。可以回去接着躺平了。
……
可林微与程少商并未就此出宫，因宣后邀二人前往长秋宫品茶。
方才御书房发生的一切，宣后全程看得分明。她对此没有半分嗔怪恼怒，心底只有满心愧疚与自省。
她深知林微敢冒言谏言，直指储君失职、储妃逾矩，是真心为江山考量。也知晓程少商凭功请封，却无端被储妃妒恨针对，平白受了委屈。
身为中宫皇后，执掌后宫、教养储君，如今东宫祸乱渐生，皆是她无能失教所致。
是以她遣人专程相召，无半分威仪施压，只为道谢、致歉，亦是真心怜惜这两个聪慧通透的小女娘。
宣后说了一堆话后，最后说道:“往后你们二人在外，若是遇上难处，可来长秋宫寻本宫。”
程少商面对这般温柔的宣后，完全没有抵抗力，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喜爱。
可林微神色未起波澜，只是安静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就小嘴淬毒的说道:
“娘娘心地仁善，待人宽厚，这份善意人人都感受得到，也称颂于您。只是娘娘是否想过，你的温柔，是否用错了地方？”
“身为一国之母，首要乃是管束宗室，教养皇家子女，守好后宫法度。可娘娘似乎太过看重情分，常常顾念人情，便放下了该持的规矩。”
“太子储位在身，却分不清国事私情；几位公主行事骄纵，屡有越矩之举。长此以往，于朝堂、于皇家，皆是隐患。”
“个人的情情爱爱终究是虚的，娘娘身负中宫之责，有许多该担的事尚待处置，不该困在一己心软之中。”
“善心若无规矩相辅，到头来，既是误了皇家子女，也会拖累了陛下……”
骆济通连忙上前半步，打断道：“郡主慎言！娘娘宽厚仁善，乃是天下皆知的贤后。您这般言语，未免太过冒犯。”
宣后抬手拦住骆济通，声音颤抖着说道：“无妨，让她说。我也想听听郡主心中所想。”
林微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锋芒：“您确实是个善良仁厚的好人，是一位疼爱孩子的母亲，也是体谅帝王的妻子；但以一国皇后的标准评判，您并不合格。”
“您的温柔，变成了对子女的溺爱。因此，慈而无断，心软到无法立规矩，致使皇子公主们行为举止如何，你之后可仔细打听一二，好评判我说的对不对。”
“你还习惯以母亲、妻子的身份看待事情，而不是以天下之母的身份权衡。遇到矛盾，优先共情亲情，而不是坚守法度。可皇后的位置，不能只靠善心支撑。”
“储妃构陷曲泠君一事，我不信你没有察觉，却迟迟没有有力手段去管束、纠偏。看见祸患，却没有魄力去制止。”
“总的来说，你拥有仁心，却缺少执掌后位所必需的魄力与决断。善心不加约束，最后既会苦了自己，更会害了儿女，还会埋下天大的隐患。”
“我今日所言，皆是观察所得。真话素来刺耳，娘娘愿意听便听，不愿听，便当我未曾开口。”
举了举手里的茶杯，“此茶甚好，多谢娘娘款待。静宁先行告退。”
话落，林微起身离去。
程少商虽喜欢宣后的温柔，可她心底更偏向林微，几乎与林微一同起身，行礼之后便紧随林微退了出去。
而宣后怔怔看着林微与程少商离去的背影，陷入久久的沉思。
……
林微和程少商两人走出长秋宫后。
程少商带着几分迟疑，小声问道：“微微阿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宣后娘娘分明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
林微步履从容，语气温和却通透：“嫋嫋，你要记住，好人不等于好皇后。”
“人心好坏是私品，身居何位是天职。她私德无瑕、待人温柔，这是她的善良。可她身居中宫后位，担着天下之母的职责，却管不好后宫与皇室子弟。”
“私德的光芒，从来掩盖不了失职的过错。在其位，便要谋其事，荣宠与责任从来都是对等的。”
“嫋嫋，所谓论迹不论心。讲的是倘若一个人心怀歹念，却伪装一辈子，一辈子都在行善，那世人便该认她的善。”
“可若是一个人心底满怀善意，可所做之事，最后酿成祸患，那这份行为，便是恶。评判的标尺，是最终的结果，不是心中的念头。”
程少商静静思索片刻，慢慢点头：“阿姊，我懂了。心意再好，若是行事带来灾祸，那也不能算作好事。”
林微心底暗自腹诽：没办法，不把话说明白不行。那些个皇子公主，也就二公主与三皇子在同行衬托下，还算正常一点，其他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
还有，说到底，宣后还是太过清闲，才会执着于文帝的情意。说句实在话，宣后已经坐上后位，手握这般尊荣，反倒困在儿女情长里面，真不该。
不如给宣后找点事做吧，省得又步了原著的后尘，抑郁而亡。
另一边，文帝也在留意着林微去往长秋宫的动静。待到听完宫人回禀，知晓林微方才同宣后说下的那一番话，他心中的想法愈发笃定。
林微在一视同仁的针对但凡有阻碍他成为明君的人与事，是真心想要辅佐自己，成就一番大业。
……
林微与程少商行至宫廊转折处，恰好撞见候在半路的三皇子文子端。他一身皇子常服，身姿疏朗，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桀骜散漫，分明是专程在此等候。
三皇子文子端，越妃之子。天资出众，眼光锐利，心气极高，骨子里带着皇子的傲气。
心中存有江山抱负，暗自对照储君的标准审视朝堂众人，瞧不上太子优柔寡断的性子。
他行事偏向法度，不喜虚与委蛇，偏爱试探旁人的本心与见识。和凌不疑相交甚厚，不沉溺儿女情长，一心着眼朝堂大局。
程少商见礼规矩周全，唯独林微立在原地，身姿未动，从容淡然。她有文帝特许，面圣尚且无行礼，更何况眼前人只是皇子。
三皇子文子端见状不仅未有半分不悦，反倒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直直看向林微：“静宁郡主可当真是个妙人。人人皆知守拙避祸、闭口藏锋，偏你什么真话都敢说，什么弊病都敢点。这偌大皇城，也就你有这般底气与胆识。”
林微神色平淡，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干脆又疏离：“说完没有？说完就让开。”
三皇子文子端被林微直白冷硬的态度怼得不恼反笑，散漫抱臂，饶有兴致地开口：“静宁郡主，我想听听，你对我的评价。”
林微静静看着他：“你如今只是皇子，尚未……。没有身处对应的权责之上，许多评价，便无从谈起。”
三皇子文子端闻言，眉峰一动，笑意敛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当然听懂了林微的潜台词：他想要的储君之位还没到手，还不用承担那份担子，就没法用那个位置的标准衡量评价他。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郡主，竟然知道他想争那个位置？三皇子文子端低笑出声，眼底对林微的兴趣更浓。
他没有继续拦路，侧身往后退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依旧带着皇子独有的散漫傲气:“既然郡主不愿评说，那便请。”
林微轻轻颔首，不多言语，牵着程少商的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宫廊的阴影深处，凌不疑远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念头愈发坚定，寻个时机，他要私下寻林微，与她一谈。
……
待到走出宫墙，登上马车，程少商迫不及待取出两道圣旨，摊开在膝头，翻来覆去反复细看。
她心头滚烫，扑过去连着亲了林微好几下，眉眼亮得像盛了星光：“微微阿姊，我好开心啊，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了。”
林微轻声道：“这只是你幸福圆满生活的开始，未来更可期。”
程少商微微一怔，随即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追问：“难怪当初你让我跟着学宫廷礼仪，是不是那时候，你就已经在为我谋划，打算帮我求取县主之位？”
林微笑着应道：“那当然。”
得知林微早早便有在为替自己筹谋前路，事事将她放在心上，程少商心中暖意翻涌，欢喜得无以复加，又凑上去，接连亲了林微好几口。
看着眼前这般鲜活雀跃的程少商，林微的嘴角也扬起一抹的笑意。
林微轻声叮嘱：“你和林砚，最好等到你年满十八岁再成婚。不过你们二人先前说好的游历，可以着手筹备了。如今你们已是未婚夫妻，名正言顺，能够一同出行。”
程少商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都听微微阿姊的，十八岁成亲就十八岁成亲。我只要确定，我能嫁于林砚，不会被人打乱我的计划就够了。有这份底气，便足矣。”
程少商话锋一转：“微微阿姊，我还要回程家。我想看看，程夫人得知我将永不受她的掌控，会是什么神情。”
林微应道：“随你，玩得开心就行。”
程少商将圣旨放到一旁，伸手环住林微的胳膊，脑袋在林微身上轻轻蹭了蹭。
她心底满是暖意，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自己的微微阿姊。
林微暗自庆幸，自己的婚事能由自己做主，即便是文帝，如今也难以强行赐婚。
方才三皇子看向她的目光，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算计。她不愿卷入皇家纷争，更何况，她对三皇子不感兴趣。
她又想起凌不疑。凌不疑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想来那个小苦瓜少年将军，似乎是打算寻她借力？
林微摸了摸程少商的小肉脸:凌不疑，不应该喊你霍无伤，我断了你的姻缘，作为补偿，就助你报霍家的仇雪恨。
一句话概括霍无伤的仇就是：他的姑父凌益私下勾结戾帝叛军，在孤城内部发难，杀害霍翀，引敌军入城，致使孤城陷落、霍家灭门。而他以凌不疑的身份潜伏多年，伺机复仇。（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