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还没落尽。
暗红色的血雾混着暴雨,稀释成一层淡粉色的水膜,覆盖在废墟的焦土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炭搅在一起的腥气,每吸一口都像在嚼一块生锈的铁片。
孙伯庸第一个跑。
他从血泥里爬起来,红袍的下摆绞在腿间,他一把撕开,光着两条腿朝废墟外围的方向疯跑。金线锦袍被扯掉了半幅,拖在身后,像一条拖着尾巴的丧家犬。
李崇山紧跟着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是用膝盖和手掌在泥水里爬的。铜扣红袍吸饱了雨水和血水,沉得像一件铁甲,坠着他的身体,每爬一步都要把整个人从泥浆里拔出来。
王德厚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
老头子瘫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一片颜色更深的水渍,顺着红袍的下摆淌进泥水里。他的三角眼失了焦,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假牙的牙床上下磕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叶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右脚在泥地里轻轻一踏。
脚掌落地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溅起泥水。
但以他的身体为圆心,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波纹从脚底扩散出去,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四面八方蔓延。波纹扫过之处,泥水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极细密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了出来,将方圆百米的空间裹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苍龙真气领域。
孙伯庸跑出了二十步。
他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腿上的肌肉绷得像两根要断的绳子,脚底板踩过碎砖、铁钉、烧焦的木桩,鲜血从脚底渗出来,混进泥水里。
第二十一步。
他的整个人像全速奔跑中撞上了一面墙。
一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但比钢铁还硬的墙。
鼻梁最先撞上去。软骨碎裂的声音闷在面皮底下,血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糊了他一嘴。紧接着是额头、胸膛、膝盖——整个人被弹回来,后脑勺朝下砸进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李崇山撞得更惨。
他是爬着撞上去的,脑袋直接怼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额角的皮被蹭掉一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他惨叫了一声,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在泥水里打滚。
高坡上,破军身旁的一个通讯兵攥紧了步枪的握把,指甲嵌进掌心。
三里外的岔路口,记者钱胜放下了长焦镜头,双手在发抖,镜头盖从手指间滑落,掉进车门夹缝里,他没有去捡。
废墟中央,孙伯庸从泥水里翻过身来。
他的鼻子歪向一侧,血和泥浆糊了满脸,两只眼珠子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凸出来,对上了叶尘的方向。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进泥地里,双手撑在面前的焦土上,额头朝下,疯狂地磕。
“叶……叶少爷!叶少爷饶命!“
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像指甲刮过铁皮。
“我的产业!全部!孙家名下所有的矿场、地皮、现金、股权——全都给你!全都是你的!只要你饶我一条狗命!“
他磕一下说一句,额头每撞一次泥地都带起一蓬浊水,磕到第四下的时候,皮开了,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混进泥浆,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李崇山跪在十步外,抱着脑袋,声音已经哭散了。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他的铜扣红袍上全是泥,脸上全是血,鼻涕和眼泪搅在一起从下巴上往下淌。
“五年前那件事,是赵世熊和省城侯家的主意!我只是……我只是跟着分了一杯羹!我没动手!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叶家的人!“
他朝王德厚的方向一指。
“是他!王德厚带人放的火!他亲手把叶家祠堂的门从外面锁死的!三十七口人活活烧死在里面,是他干的!“
王德厚瘫在泥水里,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抽。
他张了张嘴,没有牙齿的牙床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叶尘站在三人中间。
暴雨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额角、鼻梁、下颌淌成一道水帘。他的风衣贴在身上,军靴陷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孙伯庸磕头。
看着李崇山哭嚎。
看着王德厚瘫软。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朝下,虚空一按。
无声。
无光。
无风。
但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带着碾碎一切意味的力量从天而降。
孙伯庸正磕到一半的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后脑勺,整个人的脊背弓了下去,骨头在皮肉底下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咔、咔咔、咔咔咔“——像踩碎一把干枯的树枝。
他的膝盖被压进泥土里,不是跪在地面上,是陷进去。泥浆从两侧翻涌上来,没过了他的小腿。膝盖骨撞碎了泥土下面一截烧焦的房梁残桩,碎木屑和骨头的碎裂声搅在一起。
李崇山的身体也被那股力量按了下去。他的双手还抱着脑袋,但手臂被压得贴在了地面上,整个人趴伏在泥水中,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折,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最终被强行压成跪姿。
王德厚最惨。
老头子的骨头本来就脆。那股力量压上来的瞬间,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处折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胫骨刺穿了红袍的布料,白色的骨茬戳在外面,雨水冲刷着断口处涌出的血。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尖利得像杀猪。
三个人齐齐跪在了泥水里。
面朝那块无字墓碑。
叶尘的五指在空中微微转动。
真气操控着三个人的头颅,像操控三个提线木偶。
第一下。
孙伯庸的额头撞上焦土,泥浆飞溅,闷响。
李崇山的额头撞上焦土,泥浆飞溅,闷响。
王德厚的额头撞上焦土,泥浆飞溅,闷响。
整齐。机械。没有一丝偏差。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磕头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次额头砸下去都带着足以碎裂骨骼的力道。到第五下的时候,孙伯庸的额骨裂了,一道血槽从发际线劈到眉心,皮肉翻卷开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面。
到第八下的时候,李崇山的额头已经凹了进去,血肉模糊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皮哪里是肉,每磕一次都有碎骨渣和泥浆一起飞出来。
王德厚在第六下的时候就没了声音。
老头子的额骨太薄,磕碎之后,脑浆混着血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但他的身体还在被真气操控着,一下一下,机械地、精准地朝墓碑磕下去。
惨叫声在暴雨中回荡。
孙伯庸叫得最响,每磕一次都拖着一声走调的嚎哭,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高坡上,破军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身旁的通讯兵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磕头没有停。
第十下。第十五下。第二十下。
泥地里砸出了三个坑,坑底积着粉红色的水。
叶尘站在三人身后,低头看着他们。
雨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砸在脚下的焦土上。
“五年前叶家的血,今天用你们的骨头来刮。“
他的声音不高,被暴雨裹着,送进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十下。
真气撤了。
三个人同时栽倒在泥水里,像三具被剪断线的木偶。
孙伯庸趴在地上,额头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整张脸埋在血泥里,胸膛起伏得极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血灌进了气管。
李崇山侧翻在泥水中,双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十根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指缝间全是血。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德厚一动不动。
红袍上绣着的那个金丝“寿“字,泡在血水里,一笔一画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叶尘收回右手。
他转过身,面朝那块无字墓碑。
雨水冲刷着碑面,将溅上去的血迹一道一道洗下来,淌进碑脚的泥土里。三炷没点燃的香还歪歪斜斜地插在那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没有倒。
叶尘看了墓碑三秒。
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朝那三个人走去。军靴踩过血水和泥浆,踩过五年前被烧成焦炭的叶家旧址。
破军从高坡上迎下来,单膝落地。
“叶帅。“
叶尘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的三人。
“留活口。让他们把当年叶家地下宝库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清楚。“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五年前,叶家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不是问破军的。
是问他自己的。
暴雨没有停的迹象。叶尘站在雨幕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露出腰后别着的那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还有九份没拆开的婚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