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小了。
不是停,是从倾盆变成了密密匝匝的中雨,打在废墟的焦土上,声音从轰鸣降成了沙沙的细响。
叶尘站在三具残破的身体中间,军靴踩在血泥里,没有动。
孙伯庸趴在地上,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浆淌进他的眼眶。他的呼吸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有什么东西在漏。
李崇山蜷成一团,双手还抱着脑袋,十根手指嵌在头皮里,指缝间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王德厚一动不动,红袍上的金丝“寿“字泡在血水里,胫骨刺穿布料的那截白茬子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叶尘走到孙伯庸身边。
他蹲下来,右手抓住孙伯庸的后领,把这个一百八十斤的男人从泥地里拎了起来,像拎一条死狗。
孙伯庸的脑袋耷拉着,额头上的血槽从发际线劈到眉心,裂口处的骨面在雨水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的两条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脚尖在泥水里拖出两道沟。
叶尘把他拖到墓碑前,松手。
孙伯庸的身体砸在地上,溅起一蓬泥浆,打在墓碑的碑面上。
叶尘的军靴抬起来,踩住了孙伯庸的右肩。
不是踏,是碾。
鞋底的防滑齿纹嵌进孙伯庸的锁骨位置,骨头在皮肉底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孙伯庸“嗬“了一声,浑身抽了一下,勉强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被血糊住了,只剩一条缝。
“五年前。“
叶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省城侯家派特使来江州,在叶家翻了三天三夜。“
他的鞋底又碾了一分,孙伯庸的锁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呛出一口血沫。
“他们在找什么?“
孙伯庸的嘴张着,牙齿上全是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不……“
叶尘的脚没有动。
他的右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一股无形的力量贴着孙伯庸的头皮掠过——没有碰到,但孙伯庸的整个身体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弹起来又被军靴死死压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
搜魂术的前兆。
那种被人用钝刀刮灵魂的恐惧,比肉体上的任何酷刑都要致命。陈天霜临死前被搜魂时的惨状还印在孙伯庸的视网膜上——翻白眼、抽搐、口鼻喷血、整个人像一条被电击的鱼。
“说!我说!“
孙伯庸崩了。
他的身体在军靴下面疯狂发抖,嘴里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血沫和词句搅在一起,含混不清。
“是一块玉佩!龙形的!省城侯家说叶家祖上传下来一块上古龙形玉佩!“
他的独眼瞪得通红,眼珠子几乎要从眶里挤出来。
“五年前……侯家派了三批人来找……前两批没找到……第三批来的时候,赵世熊带人把叶家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碎。
“赵家先动的手!他们翻遍了叶家的每一间房、每一个地窖、每一块地砖!后来赵世熊说找到了,亲手交给了侯家的特使!“
叶尘的军靴停住了。
“赵家找到了?“
“是!是赵世熊亲口跟我说的!“孙伯庸的脑袋在泥水里疯狂点着,额头的伤口每撞一次地面都淌出新的血。“他说玉佩在叶家老爷子的书房暗格里,他亲手撬出来的!交给侯家特使之后,侯家才下的灭门令!“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我们三家只是跟着喝汤的!分了点叶家的产业和地皮!真正动手的是赵世熊和侯家!我们没碰过那块玉佩!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十步外,李崇山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叶尘的脚从孙伯庸的肩膀上收回来。
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泥水里这个满脸血污、浑身颤抖的男人,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
破军站在五步之外,单膝跪地,等候命令。
叶尘朝他走过去。
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焦土上。风衣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水声。
他在破军面前停住。
“起来。“
破军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叶尘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破军的肩头,扫向高坡上整齐列阵的八百名神龙铁卫。暴雨中,八百个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枪口统一朝下四十五度,像八百根钉进泥地的铁桩。
叶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中雨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方圆百步之内所有人的耳朵。
“神龙统帅令。“
破军的身体绷紧了,右手握拳,抵在左胸。
“孙、李、王三家。“
叶尘的背对着那三具瘫在泥水里的身体,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后别着的油布包裹。
“直系血亲,三代以内,全部剥夺名下财产充公。“
他顿了一拍。
“发配北境死囚营。永世不得翻身。“
破军的拳头在胸口攥紧了一分。
“得令。“
叶尘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朝前走了两步,然后侧过身,偏了一下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半张脸从竖起的衣领后面露出来,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雨水沿着颧骨往下淌。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江州,不需要这三个姓氏了。“
高坡上,一个铁卫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身旁的同伴攥着枪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废墟中央,孙伯庸趴在泥水里,听到“死囚营“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瘫成了一摊烂泥。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被踩扁了气管的老鼠。
叶尘没有再看他们。
“拖走。“
破军转身,朝高坡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十二名铁卫从阵列中跑步下来,六人一组,将孙伯庸和李崇山从泥水里拖起来,架在肩上。王德厚不需要架——两个铁卫直接把他抬了起来,老头子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断掉的双腿在半空中晃荡,胫骨的白茬子上还挂着雨水。
三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拖出废墟,塞进封锁线外的军用运兵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棺材盖合拢。
铁卫们撤走了。
军用越野车的发动机依次启动,碾过泥泞的公路,朝城区方向驶去。
八百人的封锁阵列开始有序收缩,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撤离,军靴踩过泥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收拢零件。
十分钟后,废墟周围只剩下破军和四名贴身护卫。
破军站在高坡上,看着叶尘的背影。
叶尘没有离开。
他独自走回了废墟中央,走回了那块无字墓碑前。
雨又小了一些。
从中雨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一层薄纱罩在废墟上空。天边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浑浊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墓碑的碑面上,把上面残留的血迹映成了一种暗淡的铜色。
叶尘站在墓碑前,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这片泥土下面,五年前埋着叶家三十七口人的骸骨。
他的视线从墓碑上移开,慢慢转向废墟的东北角。
那个位置,五年前是叶家老宅的书房。
他父亲的书房。
如今只剩下一片被烧塌的地基,几截断墙从泥土里戳出来,墙面上的青砖被火烧得发黑,砖缝里长满了荒草。
孙伯庸说,赵世熊从书房暗格里撬出了那块龙形玉佩。
叶尘朝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
指尖陷进泥土里,触到了下面一层坚硬的石质地基。
雨丝落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淌进泥土的裂缝。
他的手掌在地面上停了很久。
赵世熊找到的,真的是那块玉佩吗?
还是说,他父亲用了一块赝品,骗过了所有人?
叶尘的手指在泥土里收紧,指甲刮过石质地基的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尖锐的摩擦声。
这片废墟之下,还藏着什么?
雨停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