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传感器上,那三颗光点死死咬在我们屁股后面。
三角队形。一艘在前,两艘在侧后。速度比我们快一截,距离越拉越近。
“十分钟。”金敏俊盯着屏幕,声音不大,“按这个速度差,十分钟后进入它们射程。”
驾驶舱里没人说话。
我刚从母舰里逃出来,屁股还没坐热,又要被人追着打。说实话,当时心里真有点想骂娘——我就一个搞科研的,怎么混成了星际逃犯?
“它们不急着开火。”沈念薇站在传感器屏幕前,推了推碎了一片的眼镜。“你看队形,包围姿态。它们在等我们自己犯错。”
我扫了一眼队形。她说得对。蜂巢意识这东西,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同步率高,但缺少应变。它们习惯等猎物出错,而不是主动冒险。
“那就让它们等。”
我转头看伊万。“燃料?”
伊万蹲在能源舱门口,满脸络腮胡子上沾着某种发光的蓝色黏液——刚才检查引擎时蹭的。他抬起头,骂了一句俄语,然后说:“百分之三十一。够跑,不够打。”
“撑多久?”
“全力跑,二十分钟。打起来,十分钟不到。”
十分钟。
我盯着星图。碎石带就在前面,灰白色光带,密密麻麻全是碎冰和石块。大的有小行星那么大,小的比拳头还小。那片区域信号乱、引力杂,追击舰的蜂巢同步会受影响。
“进碎石带。”我说。
陆云昭没问为什么。他手稳得很,推杆、偏航、加速,一气呵成。侦察舰猛地向右转,引擎发出一声不太健康的尖啸——这破船本来就受过损,现在被我这么折腾,我都怕它散了架。
身后三艘追击舰立刻反应。
队形变了。领头那艘减速,两侧那艘加速散开,从上下两个方向包抄。它们的反应速度快得离谱——我刚偏转方向,它们就同步调整了。
蜂巢意识,真他妈烦人。
碎石带越来越近。舷窗外的星光开始被碎冰遮挡,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信号弹。
“关主动力。”我说。
陆云昭手指顿了一下。不到半秒,但我看出来了。
“关掉。”我重复。
他关了。
引擎尖啸声瞬间消失,整艘船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频嗡嗡声,和碎石撞击外壳的细碎声响——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拿小锤子敲铁皮。
驾驶舱灯光暗下来。仪表盘只剩几盏微弱的荧光指示灯,把每个人的脸映成暗绿色。
沈念薇的碎眼镜片反着光,她侧脸看传感器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一艘进来了。另外两艘停在外围。”
进来的那艘正在碎石带内部缓慢穿行。烛龙把它的坐标投在我视野里——距离咱们大约六百公里,两侧都是大块碎石,机动空间不到几百米。
它在搜索。
但它走得很小心。两侧都是巨石,它不敢加速。蜂巢意识的另一个弱点:单兵能力弱,脱离集群就会犹豫。
“如果它找到咱们呢?”苏棠小声问。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
“那就干掉它。”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艘破船,近防炮只有四门,弹药不多。追击舰比咱们大一圈,装甲厚,火力猛。硬碰硬,胜算不大。
但我没打算硬碰硬。
“烛龙。”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那艘追击舰的传感器阵列,能锁定位置吗?”
“可以。感应器位于舰艏前端,目前暴露在小行星间隙中。若能在极近距离内集中火力打击该区域,可暂时致盲。”
“暂时是多久?”
“七到十秒。蜂巢意识会重新校准,但在此期间它会失去视觉反馈。”
够了。
我把计划简短说了一遍。
沈念薇听完,推了推碎眼镜:“用咱们当诱饵?”
“对。”
“活下来的概率呢?”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了。
陆云昭把手放回操纵杆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距离在缩短。那艘追击舰越来越近。
“启动引擎。”我说。
陆云昭点火。引擎轰鸣重新填满驾驶舱。
追击舰立刻捕捉到我们——它加速了。
但它的加速路线被我算死了。两侧都是大石块,它没地方躲,只能直挺挺地冲过来。
“稳住。”我对陆云昭说。
他的手很稳。
四百公里。三百。两百。
我能感觉到驾驶舱里的空气在变稠。没人说话。连苏棠都屏住了呼吸。
“稳住。”
一百五十公里。
“开火!”
四门近防炮同时怒吼。几千发弹丸在半秒内倾泻出去,全部砸在追击舰艏的传感器阵列上。
传感器碎片在太空中炸开,像一朵暗绿色的烟花。
追击舰的航向偏了。它开始打转——不是失控,是失去了视觉反馈,蜂巢意识在重新校准。
“热能鱼雷。”我说。“现在。”
这艘侦察舰上只有一枚重武器。一枚。
金敏俊的手指在发射面板上跳了几下。他是无人机飞行员出身,打移动靶是看家本领。
“发射。”
鱼雷从舰腹弹出,离子推进器点火,拖着一条暗蓝色的尾焰钻进太空。
追击舰还在打转。没躲。
三秒后,鱼雷命中它的舰体中腹部。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碎石带。
冲击波追上来——我们的船被狠狠抛了一下。我脑袋撞在座椅头枕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后视传感器上,那艘追击舰的信号碎了。碎片在太空中慢慢散开,有的撞上碎石,发出无声的闪光。
“还有两艘。”金敏俊说。
他话音刚落,传感器上就出现了两个光点。它们听到了爆炸,正在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
“它们学聪明了。”沈念薇说。“不一起进来了。分头搜。”
我盯着星图,脑子里飞速转。
燃料不够再跑一轮。鱼雷也没了。近防炮的弹药剩不到一半。
“不能再打了。”伊万说,“再打,咱们连飞都飞不动。”
我知道。
“烛龙,导航数据恢复了多少?”
“百分之四十三。足以定位太阳系方向,但无法精准测算航线误差。”
误差可能几千万公里。在太空里,几千万公里跟瞎了差不多。
“先离开碎石带。”我说。“往深处走,越深越好。它们不敢跟太紧。”
陆云昭推杆。侦察舰无声地滑入碎石带更深处。
身后那两艘追击舰的影子被碎石遮住了。传感器上,它们的信号时有时无,像鬼火一样飘忽。
驾驶舱里又安静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眼。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干了,但皮肤绷得紧,一皱眉就扯着疼。
“咱们能活着回去吗?”苏棠的声音又响了,很小。
没人回答。
过了几秒,沈念薇说:“能。”
就一个字。但她的语气不像在安慰人。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星空。碎石还在无声地飘着。远处,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大气层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火。
“方向呢?”陆云昭问我。
我看了看星图。烛龙拼出来的那条航线歪歪扭扭,精度差得离谱,但方向是对的。
“太阳系。”我说。
陆云昭点了下头,调整航向。
侦察舰朝着那片看不见的故乡,慢慢飞去。
身后,碎石带深处,那两艘追击舰的光点还在徘徊。
但它们没追上来。
至少现在没有。
沈念薇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能回去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痂还没掉,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神很稳。
“能。”
我没告诉她,烛龙刚在我脑子里补了一句话——
“太阳系外围有三座监测站。必须在它们更新敌我识别数据库之前穿过去。否则,不用追击舰动手,监测站会直接引爆我们。”
现在说这些,除了让大家更慌,没别的用。
先活着离开碎石带再说。走一步看一步。
我握紧操纵杆,盯着前方无边的黑暗。
三十七年。人类被圈养,被观测,被肆意收割。
我改变不了过去。但从今天起——
我抬手摸了摸锁骨下发烫的芯片。
从今天起,我要让这片星空知道,人类不是牲口。
侦察舰划破碎石带,向深空驶去。
身后,那两艘追击舰的光点终于消失了。
但我知道,它们没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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