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乾清宫的地龙烧了整夜。

    殿内摆了六只铜暖炉,两只鎏金手炉搁在龙榻边的紫檀小几上,还有两盆银丝炭火在屏风后头烤着。偌大的寝殿里,热气蒸腾,人站着不动都能出一层薄汗。

    冯保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贴身的中衣黏在后背上,闷得透不过气。

    但龙榻上的人还在喊冷。

    “……加。”

    隆庆的声音从层锦被里闷出来,含混不清。

    冯保弯下腰,凑近了些。“万岁爷,再加炭,怕是要熏着了。”

    “加。”

    没有商量的余地。隆庆翻了个身,整个人缩成一团。明黄色的寝衣领口露出一截脖颈,瘦得皮包骨,上头青筋暴突。

    冯保没再劝,起身朝殿门口候着的小黄门招了下手。

    又一盆银丝炭端了进来。

    殿内的温度已经高得不正常了。窗纸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棱格子往下淌。

    冯保用帕子擦了一把脖颈,汗湿的手指微发抖。

    年前——腊月初的时候,万岁爷还能起来。

    彩衣阁那几个美人轮番伺候,夜笙歌,冯保从储秀宫调了三个新人过来,万岁爷还嫌不够鲜嫩,让他再去民间寻摸。

    那时候的隆庆,脸上带着潮红,精神头足得很,拉着彩衣阁的美人灌了半壶屠苏酒,折腾到四更天才歇。

    冯保当时还觉得,这身子骨撑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就是过了年关。

    正月初三,隆庆在温室殿批了两道奏折,忽然呕出一口血来。太医院连夜会诊,说是虚火攻心、肾水亏竭。开了方子,吃了半个月的药,非但没见好,反而一日重似一日。

    正月里还能下榻走几步,到了二月,连坐都坐不住了。

    冯保在乾清宫伺候了快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嘉靖爷修道炼丹那阵子,也是把自己折腾得不轻,但好歹还能撑着上朝。

    隆庆不一样。

    嘉靖是慢耗,隆庆是急火燎。就这么不到两个月功夫,一个三十出头的天子,眼窝塌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手背上的肉消得只剩一层皮。

    龙榻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冯保立刻端了痰盂凑过去。隆庆撑起半个身子,咳得弓着背,肋骨一根一根地嵌在寝衣底下。痰盂里落了一口浊痰——冯保低头瞄了一眼。

    带血丝。

    他不动声色地把痰盂撤了,搁在屏风后头,用盖子扣上。

    “万岁爷,喝口热汤润?”

    隆庆摆了摆手,整个人往锦被里陷回去。

    半晌没出声。

    冯保以为他睡过去了,正要轻手轻脚退开,龙榻上忽然传来一句话。

    “……冯保。”

    “奴婢在。”

    “高拱今日进宫了没有?”

    冯保一愣。

    “回万岁爷,高阁老今日没递牌子。”

    隆庆闷在被子里,又问:“赵宁呢?”

    “赵阁老……也没递牌子。”

    沉默。

    被子底下传出一声低哼,不知是冷哼还是疼得哼。

    冯保站在原地,屏着气。这两个名字从万岁爷嘴里一前一后蹦出来,搁在一块儿问——这里头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朕病了快两个月。”隆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高拱来了几回?”

    “……五回。”冯保如实答。

    “赵宁呢?”

    “三回。”

    又是沉默。

    冯保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一动不敢动。万岁爷问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怒,没有怨,平淡淡的——这才可怕。

    嘉靖爷当年也是这种调子,不温不火地问一句话,转头就能把一个三品大员扔进诏狱里。

    “都不来。”

    隆庆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锦被褶皱出一片凌乱的纹路。

    “朕还没死呢,一个两个的,都不来了。”

    冯保的后背瞬间湿透。他“扑通”跪下去,额头贴着地砖。

    “万岁爷,两位阁老是怕扰了万岁爷养病,并非——”

    “你替他们说什么话?”

    声音不重,但带着一股阴沉的气。

    冯保把嘴闭死了。

    龙榻上又是一阵咳嗽,断续续的,咳到最后带出一声喘。隆庆把被子扯到下巴处,露出半张脸。

    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眼底一圈青黑。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不正常的亮。

    “冯保。”

    “奴婢在。”

    “太子……今日在做什么?”

    冯保跪在地上,答得飞快:“回万岁爷,太子殿下今日在文华殿读书,赵阁老和往日一样教学。”

    隆庆的眼珠缓缓转动。

    “赵宁不来见朕,倒去见太子了。”

    这话里头的味道,冯保一个字都不敢接。他把头压得更低,额角的汗滴在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殿内安静了很久。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隆庆时断时续的喘息声。

    “起来。”

    冯保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隆庆没再说话了。侧着身子,盯着帐顶上绣的五爪金龙,不知在想什么。

    铜暖炉里的热气把帐子烘得微鼓起,明黄的纱帐在暖风里一起一伏。

    冯保退到殿角的阴影里,垂手侍立。

    冯保在殿角站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龙榻上一直没动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起落。他以为万岁爷睡着了,脚下刚挪了半步,打算去外头透口气。

    “把李氏叫来。”

    冯保的脚钉在地上。

    “万岁爷——”

    “叫她来。”隆庆翻了个身,锦被窸窣作响,“朕闷得慌。”

    冯保没再多嘴,弯腰应了声“是”,退出殿门。

    门一推开,冷风灌进来。廊下的小黄门冻得缩脖子,见冯保出来,齐刷刷低下头。冯保把脖子上的汗擦了擦,觉着自己这条命从热锅里捞回来了半条。

    “去翊坤宫传话。”他朝身边的随侍太监吩咐,“就说万岁爷想李贵妃了,请娘娘过来坐坐。”

    小黄门领命跑了。

    冯保靠在廊柱上,背贴着冰凉的石柱,身上的闷热才散了些。

    万岁爷要见李贵妃。

    倒也不意外。这些年乾清宫的嫔妃换了一茬又一茬,彩衣阁的美人来了走、走了来,隆庆玩得新鲜,但真到了身子骨撑不住的时候——能说上话的,还是李氏。

    不是因为情分。

    是因为李氏不烦人。她不哭不闹,不问“万岁爷今日为何不来臣妾这里”,不在枕边嚼别人舌根。她说话妥帖,进退有度,陪着不累。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宫里谁不知道这个理?李贵妃偏能把“钟无艳”三个字活成一桩本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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