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的轿子刚进府门,赵福就迎了上来。
老管家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老爷,广东来的急报。”
赵宁接过信,没急着拆。
他扫了一眼赵福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走的是兵部驿递,六百里加急。”
六百里加急。
不是高拱自己送来的私信,是两广总督衙门走的公文路子。
赵宁拆开信封,借着廊下的灯笼光扫了一遍。
四十七人。
全部斩决。
他的脚步停了。
赵福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赵宁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继续往里走。
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异样。
进了书房,赵宁没坐。
他把信封搁在案上,背着手站在窗前。
四十七条人命。
其中一个按察使。
高拱这一刀下去,不仅是砍在肇庆,更是砍在京师六部九卿的脸上。
“兼领军务”四个字,确实能撑住军法从事的说法。
通敌之罪,按律当斩,这一条站得住脚。
但问题不在律法——律法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朝堂斗争的终点,只是起点。
高拱用军法杀人,逻辑上没错。
可他一口气杀了四十七个,里头有文官、有武将、有地方豪绅的白手套。
这些人背后牵着多少条线?
广东这些年的关系网,哪根线连着京师,哪根线搭着南京,高拱未必全摸清了。
但他还是杀了。
赵宁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这就是高肃卿。
认准了一条路,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年在内阁跟徐阶斗,是这个脾气;
去两广之前跟自己拍桌子,也是这个脾气。
把天捅个窟窿,回头再补——
这是他的逻辑。
可这回,窟窿太大了。
“赵福。”
“老爷。”
“明天早朝之前,会有多少份弹章递进通政司,你猜猜。”
赵福想了想:“少说……十几份?”
赵宁摇头,嘴角牵了一下,不像在笑。
“三十份打底。”
他转过身,坐到椅子上,拿起案上的六安瓜片抿了一口。
三十份弹章。这还是保守估计。
高拱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太多了。
当年推行考成法,吏部上下恨他入骨;
跟张居正争海贸主导权那一回,户部的人记了他一笔;
更别说都察院——
高拱高大炮,满朝上下,有几个人没被他劈头盖脸骂过?
那些人的同年、座主、门生,哪个不等着这一天?
如今送上门来了。
堂堂按察使,军法斩决,不经三法司。
这个口子一开,天下督抚人人可援引。
御史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是为了替刘守仁喊冤,是为了把“总督不得擅杀文官”这条线重新焊死。
谁让高拱亲手撬开的呢?
赵宁把茶盏搁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保不保高拱?
高姝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二哥的女儿,自己的妾室,如今替他管着后院半边家事。
如今还有了身孕。
高拱是她叔父。
这层关系摆在那,朝堂上人人看得见。
但这不是他要考虑的核心。
核心是——
高拱在两广干的事,对不对?
对。
肇庆那帮人该杀。
通敌、纵盗、吃兵血、杀良冒功,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死罪。
高拱不杀他们,两广的军务永远理不顺,海防永远是个筛子。
方法对不对?
赵宁端起茶盏又放下。
方法……粗暴了。
但换个人去,未必有胆子这么干。
温吞水似的搞,三年五年也清不干净。
高拱三天审完,一刀切了,快是快,可后遗症全压到了京师这头。
压到了自己头上。
他是首辅。
高拱是他举荐去两广的。
这笔账,言官们算得清楚。
保高拱,就是把自己绑上去;
不保高拱,任由他被弹劾问罪——
赵宁站起来,踱了两步。
不行。
高拱不能倒。
不是因为高姝,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两广的局面刚撕开口子,换个人去,前功尽弃。
殷正茂的市舶司要往南铺,戚继光的巡洋水师要从浙江南下,这些棋子环环相扣。
高拱是那颗钉在两广的钉子,拔了他,整盘棋松动。
但明天朝堂上那一关,不好过。
“赵福。”
“在。”
“去请张叔大过来。就说我有事商议,不急,但今晚要见。”
赵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赵宁重新坐下,展开那封急报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张元勋部骑兵封锁四街,百姓围观,肇庆城中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
这四个字才是真正的麻烦。
杀官可以用军法搪塞,人心惶惶传到京师,就成了“总督暴虐,百姓不安”。
言官的笔比刀还快。
赵宁把信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传来门房通报的声音——
张居正的轿子到了,比预想中快得多。
赵宁挑了下眉。
张叔大消息倒灵通。
怕是不用自己请,他也要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房门被推开,张居正跨进来,手里也攥着一封信。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张居正把信往案上一拍:“高肃卿疯了。”
赵宁看着他,没接话。
张居正在椅子上坐下,深呼一口气,抬起头盯着赵宁:“明天早朝,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会联名上疏。我来的路上已经收到消息——左都御史亲自领衔。”
赵宁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位子坐到了左都御史,亲自下场,说明不是几个小御史闹闹就算了。
这是要把事情做大做实。
“弹劾的罪名呢?”
“矫诏擅杀,目无君上。”
张居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八个字,够送高拱回家种地了。”
赵宁没说话。
张居正盯着他,等他表态。
书房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赵宁端起那盏茶,送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
“叔大,”他开口,语气平静,“明天朝堂上,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高肃卿!”
“他还不能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