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保他?”
张居正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云甫,你知道明天那三十份弹章砸下来,保高拱就是把你自己架到火上烤?”
“我知道。”
赵宁的语气没有起伏。
他看着张居正,目光里没有犹豫。
“两广的局,刚开了个头。殷正茂的市舶司要往南铺,戚继光的水师要从浙江南下接防。这些棋子一环扣一环,高拱是钉在两广的那颗钉子——拔了他,全盘松动。”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利害归利害。
“保他可以。”
张居正开口,“但估计你得给左都御史一个台阶。他亲自领衔,就不是为了弹倒高拱——是为了立规矩。你堵死他,他没法跟底下人交代。”
赵宁点头:“我知道。所以不是硬顶,是引。”
“怎么引?”
“让都察院把火烧在'程序'上,不烧在'人'上。”
赵宁端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弹劾的核心是'矫诏擅杀'——那我们就把这个口子堵上。明天朝会之前,我拟一道廷寄,以内阁的名义追认高拱在肇庆的军法处置权。有了这道廷寄,'矫诏'两个字就不成立。剩下一个'擅杀',让高拱自己上一道请罪疏,把姿态做足。都察院要的是规矩没被打破,不是要高拱的脑袋。”
张居正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赵宁站起来,刚要说什么,书房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两人同时顿住。
“老爷,张阁老。”
门外是李若清的声音,柔和,不急不缓,“厨房备了些点心,夜深了,二位垫垫肚子。”
赵宁走过去把门打开。
李若清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一个端托盘的丫鬟。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褙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不过分殷勤,也不显生疏。
“嫂夫人费心了。”张居正起身拱了拱手。
李若清侧身让丫鬟把托盘送进去,四样点心,一壶热茶,摆得利落。
她目光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信纸和两盏凉透的残茶,什么都没问。
“张阁老慢用,我不打扰二位议事。”
说完福了一福,转身要走。
张居正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嫂夫人留步——我正要告辞。”
他拈了一块桂花糕,两口吃完,又拿了一块枣泥酥捏在手里,冲赵宁点点头。
赵宁送他到书房门口。
张居正的脚步快,几息间已经出了院子,轿夫候在影壁边,麻利地抬起轿杆。
夜风灌进来,裹着初春的凉意。
赵宁转回书房。
李若清正收拾案上的残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吃了没有?”赵宁问。
“等你一起。”
李若清把凉茶倒进废盏里,换上新沏的热茶递过来,“先喝口热的。”
赵宁接过茶盏,坐回椅子上。
一整天的事堆在肩膀上——
太后的试探、高拱的急报、明天的朝会。
他靠着椅背,后脖颈的筋绷得发酸。
李若清站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按。
赵宁没说话,闭上眼。
“今儿高姝吐了两回。”
李若清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起家常,“我让王妈妈炖了陈皮瘦肉粥给她端过去,她吃了小半碗,精神还好。”
“嗯。”
“承安下午摔了一跤,磕了额角,哭了一阵。芸娘吓得不轻,我过去看了,没破皮,就是青了一小块。”
“淘气。”
赵宁嘴角动了一下。
李若清的手指移到他后颈,按住两根僵硬的筋,缓缓揉开。
赵宁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
“月底庄子上的租子该收了,赵福说今年收成不错,比去年多了两成。我让他先入库造册,等你得空再过目。”
“你定就行。”
“还有——”
李若清的手顿了一下,“太后赏的那几样东西,我看过了。珊瑚摆件和宝石我收进库里,人参和鹿茸我分了一半给芸娘和高姝,她们一个带孩子一个养胎,正用得上。”
赵宁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
李若清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得很:“太后说是赏给我的,我怎么分是我的事。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赵宁没接话,重新闭上眼。
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这个女人,把赵府上下安排得滴水不漏。
妾室、孩子、下人、账目、人情往来——
他在前朝翻天覆地,她在后宅四平八稳。
一内一外,各司其职。
“行了。”
赵宁拍了拍她搭在肩上的手,站起来,“洗澡去。”
李若清横了他一眼:“点心还没吃。”
“浴房里吃。”
“……什么毛病。”
赵宁没理她,已经往后院走了。
李若清无奈地摇摇头,招手让丫鬟把点心盘子端上,自己快步跟了过去。
浴房里热气蒸腾,水面浮着几片干桂花,是李若清惯常让人备的。
赵宁泡进热水里,整个人像卸了骨架,脑袋靠着池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若清解了外衫,坐在池边替他擦肩颈。
温热的巾子敷在后背上,僵了一整天的肌肉一寸一寸松下来。
赵宁伸手把她拽进水里。
李若清“嘶”了一声,水花溅起来,湿了鬓发。
她瞪他一眼,赵宁已经把人圈进了怀里。
“衣裳都湿了——”
“湿了正好。”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闷声说了一句:“累。”
不是对任何人诉苦。
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个人面前,卸了所有的铠甲。
李若清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手指穿过他被水打湿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
热水包裹着两个人。
外面的一切——朝堂、弹章、藩王、战事——都隔在了这一池水的另一边。
水声渐起,桂花被波纹推到池角,打着旋。
烛火被蒸汽模糊了轮廓,忽明忽暗。
李若清的呼吸碎在他耳边,手指攥紧了他的肩头。
赵宁的唇贴着她的锁骨,一寸一寸往下。
所有白天里绷紧的弦,在此刻一根接一根地断掉。
并非温柔缱绻的那种。
而是劫后余生般的贪婪和放纵。
水漫过池沿,淌到青石地面上。
烛台上的蜡油滴下来,凝在铜盘里,堆成半透明的小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水面细碎的晃动声。
赵宁仰躺在池中,李若清靠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两个人都没说话,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明天卯时要起。”李若清闷声说。
“嗯。”
“那别泡了,回床上睡。”
赵宁没动。
他一只手搭在池沿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李若清抬起头看他。
水汽里赵宁的面目有些模糊,眉眼舒展着,难得一见的松弛。
她伸手抹掉他额上的水珠,指尖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走吧,首辅大人。明天还得——替人收拾烂摊子呢。”
赵宁睁开眼,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