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朱红大门洞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赵宁站在御阶下首辅的位置,双手持笏,目光平视前方。
身侧的班次里,几个都察院的御史站得笔挺,呼吸却比平时重了些。
鸿胪寺唱礼毕,朱翊钧端坐御座之上,十二旒珠串纹丝不动。
冯保站在御座左侧,拂尘搭在臂弯,尖细的嗓音拖出一个长音——
“有事早奏——”
大殿安静下来。
赵宁没有动,他在等。
左都御史的弹章昨晚就联署好了,六科给事中的附议也递了进去。
按照常理,此刻应该是都察院打头阵,一通义正辞严的弹劾砸下来,然后六科跟进,最后逼内阁表态。
赵宁等了五息。
没有人出列。
十息。
依旧无人开口。
赵宁的目光越过前排,扫了一眼左都御史的方向。
老头站得笔直,笏板端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就是不动。
不止他一个。
整个都察院的队列,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集体沉默。
六科给事中那边更安静,有人甚至把目光挪到了别处,看地砖看得十分认真。
赵宁心里清楚了。
今早他和朱翊钧从偏殿并肩出来那一幕,落在百官眼里,信号已经够明确——
天子和首辅私下议定了。
既然议定了,还奏什么?
奏了也是走过场。
与其当个提线木偶配合演戏,不如干脆闭嘴,让君臣二人自己唱完这出独角戏。
这是无声的抗议。
比弹章更难对付。
御座上,朱翊钧坐了片刻,脸上的少年气渐渐绷不住了。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满殿绯袍,鸦雀无声。
朱翊钧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他撑不住了。
“诸卿今日无事要奏?”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但尾音压不住地上扬了半分。
还是没人动。
朱翊钧的脸微微涨红。
他又等了几息,嘴唇动了动,语气里多了一分不耐:
“朕问诸卿——今日朝会,当真无事?”
沉默又持续了三息。
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有个人动了。
一个五品的御史,姓周,赵宁有印象——都察院里出了名的愣头青,弹劾过张居正的家仆逾制,也弹劾过冯保在京郊买地。谁的面子都不给,六亲不认那种。
周御史出列,手持笏板,一揖到底,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臣斗胆——请问陛下。”
朱翊钧眉头一松:“讲。”
周御史抬起头,面朝御座,开口便是一句让殿内空气凝住的话:
“臣等本有章疏要奏。然臣方才亲眼所见,陛下与赵阁老同出偏殿,想来高拱之事,君臣已有定议。既如此——臣等再奏,又有何用?”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压在嗓子眼里没敢出声。
朱翊钧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少年天子,被一个五品御史当殿堵了。
你跟首辅商量好了才来上朝,那我们这些人站在这里是摆设吗?
这话说得诛心。
偏偏还挑不出错处——人家说的是事实。
冯保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拂尘一甩,尖声开口:“大胆!御前失仪,你一个小小五品——”
“冯公公。”
周御史没起身,跪在地上把头一偏,直直看着冯保。
“臣在跟陛下说话。”
就这一句。
冯保的嘴合上了。
朱翊钧的面色彻底不好看了。
赵宁站在原处,纹丝未动。
周御史这番话,看着是一个人的莽撞,实则是整个都察院的态度。
左都御史不出面,让一个五品的打前站——进退有据。
事情闹大了,推出去就是“下属逾矩”;
事情平了,该表达的不满也表达了。
殿内的沉默越来越重。
几个阁臣垂着头,一言不发。
赵宁出列了。
他的动作很平,没有任何急切的意味。
手持笏板,往前两步,站到百官都能看清的位置。
“周御史说得没错。”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赵宁面朝御座,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让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卯时之前,本辅确实与陛下商议了高拱之事。”
他顿了一拍。
“但商议不是定议。”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松动了一分。
赵宁转过身,面朝百官。
首辅面对群臣,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高拱在肇庆的处置,程序上有无瑕疵?有。该不该追究?该。怎么追究、追究到什么程度——这些事,本辅和陛下今早议过一个方向,但最终如何处置,还要听听诸位的意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在左都御史的位置停了一瞬。
“各位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本辅会酌情采纳。”
说完,赵宁退回了原位。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出列。
周御史站在原处,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开口。
一众朝臣看向赵宁。
赵宁面朝前方,表情如常。
他听得见百官的沉默。
朝堂上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弹章如雨。
是这种不接茬的冷暴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