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是凌晨到的定海。
守夜的亲兵不敢耽搁,直接把人领进了水师营地。
信使连换了三匹马,从京师跑到浙江,下马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打不了弯,被人架着进了中军大帐。
戚继光没睡。
他在看海图。
定海港外的洋面被他用朱笔画了十几道线,标注着潮汐、暗礁和季风走向。
这张图他改了两年多,每隔半个月就让哨船出去跑一趟,实测数据回来再修正。
信使把火漆封好的信筒递上来,戚继光接过,验了漆封,拆开。
一张纸,字不多。
他从头看到尾,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倭寇大举犯朝鲜。
兵分三路。
平壤危在旦夕。
水师扩建规模你自己定,不用报批,我兜着。
最后这句话,戚继光盯了很久。
帐中烛火跳了一下,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筒,压在海图底下。
转头对门口的亲兵说了一句。
“去请陈副将。再传各营把总以上,半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
亲兵应声跑了。
戚继光站起身,走到帐外。
六月的海风腥咸,夹着潮气扑过来。
定海港里灯火点点,泊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
最显眼的是港口东侧那一排——十二艘新造的福船,船身涂了桐油,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每艘船长十二丈,宽三丈二,船舷两侧各装了六门佛郎机炮,船头加设了一门大将军炮。
这是巡洋水师的主力。
几年前赵宁一纸调令把他从蓟州调到浙江,旁人看不懂——冠军侯打穿了漠北,正是威名最盛的时候,怎么跑去看海了?
戚继光心里清楚。
他花了三个月跑遍了浙江沿海,从定海到温州,每一处港口、每一段海岸线都亲自踏勘。
然后选定定海为水师母港,开始造船、练兵、编阵。
造船用的是福建的工匠。
赵宁从市舶司总督殷正茂那边调来的,连图纸带人一块儿送过来,最好的船匠三十六人,分成六组,日夜开工。
练兵用的是他自己的法子。
戚家军的底子在那儿,陆上的鸳鸯阵天下无敌,但海上作战是另一回事。
他把原来的步兵操典全部推翻,重新编了一套水战条令——从登船、操帆、列阵到炮击,每一个环节都拆开来练,练到烂熟,再合起来。
头半年最难。
陆上的老兵上了船就吐,一个个面色蜡黄趴在甲板上,跟死狗没两样。
戚继光不惯着,吐完了接着练,吐到没东西吐了灌碗姜汤继续。
淘汰了三成人,剩下的慢慢扛住了。
到第二年,水师已经能在近海拉出完整的战阵。
十二艘福船为主力,配合二十四艘苍山船为侧翼,另有火攻船八艘、哨船十六艘。
满编兵员四千二百人。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大明的水师里不算多。
但戚继光要的从来不是人多。
他在蓟州练兵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兵贵精不贵多,一百个能打的,抵得上一万个站着看的。
水师也一样。
四千二百人,个个能操炮、能搏杀、能在七级风浪里稳住船身不翻。
这就够了。
陈大成来得很快。
老将年过花甲,身板依旧硬朗,披着件半旧的罩甲走进大帐,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信筒。
“京里来的?”
“首辅的信。”戚继光把信纸抽出来递过去。
陈大成接过去看了,看完鼻子里哼了一声。
“倭寇打朝鲜。胃口不小。”
“不是普通的倭寇。”
戚继光在海图前站定,手指点在朝鲜半岛南端,“能兵分三路北上,一口气吃掉朝鲜数道,这是举国之兵。”
陈大成把信纸放回桌上,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
“戚帅怎么看?”
戚继光没直接回答。
他从桌上抽出一份名册,翻到中间某页,指给陈大成看。
“这是上个月的操练记录。十二艘福船,从起锚到列阵完毕,最快的一次——一炷香。”
陈大成眉毛动了。
一炷香。
他在海上打了大半辈子仗,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寻常水师光把锚收起来就得小半个时辰,列阵更是乱成一锅粥。
一炷香完成全部动作,放眼整个东南沿海,没有第二支队伍做得到。
“炮手呢?”
“三轮齐射,命中率六成以上。”
陈大成不说话了。
这个数字他没法挑毛病。
佛郎机炮本身精度有限,海上又有风浪颠簸,能打到六成,已经不是苦练能解释的。
那是把每一门炮的射角、装药量和引火时机都摸透了,变成了本能。
各营把总陆续到了。
十几个人挤在大帐里,铠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戚继光没废话。
“倭寇犯朝鲜,朝廷要打。水师扩建,即日起执行。”
他转身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
“定海港现有泊位不够,南面的象山港征用,作为分港。造船——现有工匠翻一倍,我已经让人去福建催了。新增福船八艘,苍山船十六艘,三个月内下水。”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三个月造二十四艘船,工期压得太狠了。
戚继光扫了那人一眼。
“嫌快?漠北那年,三个月我拉起了两万骑兵,从蓟州打到捕鱼儿海。造几条船,比杀人容易。”
没人再出声了。
“粮饷军械,直接报内阁,首辅亲批。”
戚继光把那份信里的原话几乎原样搬了出来,“银子不是问题。你们只管练兵,练不好才是问题。”
陈大成在旁边听着。
他跟戚继光共事多年,太了解这个人。
在蓟州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的仗在打之前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二十遍,等真正下令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是结论,没有商量的余地。
散帐之后,陈大成没走,留在帐中。
戚继光把海图卷起来,换了一张新的铺上去——这张标的是朝鲜海峡。
“你觉得赵阁老想让咱们打到哪儿?”陈大成问了一句。
戚继光的手指从定海港出发,沿海岸线一路北上,掠过舟山、跳过长江口、经过山东半岛,最终停在了朝鲜南端的釜山。
“倭寇从这里登陆。”
他的指尖钉在釜山港上,“补给线就是命脉。掐断这条线,陆上打得再凶也是无根之木。”
陈大成盯着海图,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
“从定海到釜山,两千里水路。”
“所以要扩建。”
帐外传来号角声,是换防的信号。
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海图边角吹得翻卷。
戚继光拿镇纸压住,掌心按在釜山两个字上,力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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