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茂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月港清点账册。
市舶司的账是天底下最复杂的账。
进出港的商船、抽分的关税、各国贡使的接待银、走私查没的货物折价——每一笔都牵着十几条线,线的另一头连着户部、连着内阁、连着沿海十几个州府的藩库。
他算了一上午,脖子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信使进来的时候,殷正茂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
看见那个浑身汗臭、两腿打颤的驿卒,茶碗停在半空。
火漆信筒。
殷正茂放下茶碗,接过信筒,一边拆一边问:“哪天从京里出发的?”
“初三。”
八百里加急,四天到福建。
信使几乎是用命在跑。
殷正茂没再问。
拆开信,抽出纸。
内容比他预想的短。
倭寇犯朝鲜,水师扩建,戚继光要船要人,你全力配合。
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是赵宁亲笔加的——“养实兄,船匠的事只有你办得成,我不客气了。”
殷正茂盯着这行字,嘴角牵了一下。
赵云甫这个人。
用你的时候叫兄,不用你的时候叫总督大人。
偏偏每次叫兄的时候,你还真没法拒绝。
当年他在广西剿匪,朝中弹劾他贪墨军饷的折子堆了半人高。
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独赵宁一封奏疏递上去,顶着压力,把他从火坑里捞出来,提拔到市舶司这个位置上来。
旁人觉得市舶司是个油水衙门,殷正茂心里门清——这是赵宁整盘棋里最要紧的一颗子。
海贸的银子养水师,水师护海贸,一进一出,是大明未来二十年的命脉。
他把信折好揣进袖中,抬头看着信使。
“吃饭了没?”
信使摇头。
殷正茂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带他下去吃碗面,歇一个时辰。回头给我带封信去浙江定海,找戚帅。”
信使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殷正茂已经转身回了书案。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写了三行字,又划掉两行,最后只留了一句——
“船匠即日启程,图纸随人走。兄有多大胃口,我备多大桌。”
墨迹未干,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你欠我的酒,记着。”
吹干墨,封好,交给候在门口的亲随。
“快马送定海。”
亲随接过就走。
殷正茂叫住他。
“等等。让船坞那边的陈老三来见我。”
陈老三是月港最老的船匠头。
当初赵宁从殷正茂这边调人去浙江,头一批三十六人就是陈老三挑的。
手下能造几种船、用什么木料、工期多长,这老头门儿清。
半个时辰后,陈老三到了。
六十出头的瘦老头,手上全是疤——刨木头留下的,一双手跟老树皮似的。
进了门先拱手,规矩得很。
殷正茂懒得寒暄。
“戚帅那边要加造福船八艘、苍山船十六艘。三个月下水。人手够不够?”
陈老三愣了一下。
“三个月?”
“三个月。”
老头的眉头皱到了一块儿。
他扳着手指头算——一艘福船光是龙骨就得选料、晾干、拼接,正常工期半年。
苍山船小一些,也得三四个月。
八艘福船加十六艘苍山船,三个月,这是要人不睡觉。
“殷总督,不是小人驳您的面子。造船不是打铁,急不来。木料没晾透,下了水船底就裂——”
“我没问你难不难。我问你够不够。”
殷正茂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
陈老三咬了咬牙。“月港船坞现有的匠人,连学徒算上,一百二十号人。要赶这个工期,至少再加一百。”
“泉州、漳州的匠人我来调。你列个单子,要什么手艺的、多少人,今天给我。”
陈老三张了张嘴。
“木料呢?福船用的是铁力木,广东那边运过来——”
“广东的铁力木我上个月刚进了一批,在仓里堆着。够造十艘福船的料。”
殷正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老三的表情变了。
上个月就进了料?
倭寇打朝鲜的消息这两天才传过来,殷正茂一个月前就囤了木料?
他不敢往深处想。
殷正茂放下茶碗,看着陈老三的表情,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不是他未卜先知。
是赵宁的信不止今天这一封。
三个月前就有一封,只有四个字——“备料候命。”
当时他还纳闷。
备什么料?
候什么命?
但赵宁的话他从来不打折扣。
二话没说,从广东订了铁力木,从湖广订了桐油,连铸炮用的精铁都提前囤了一批。
现在全对上了。
巡洋水师试刀的事,赵宁至少提前三个月就在布局。
殷正茂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陈老三,听好了。这批船不是给我造的,是给戚帅造的。戚帅要拿这些船去朝鲜打倭寇。你要是能三个月交船,我保你一个六品官身。你要是交不了——”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陈老三在市舶司干了四年,见过殷正茂怎么收拾办事不力的人。
老头把腰弯下去。
“小人今天就动手。”
“不是今天。是现在。”
陈老三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殷正茂独自坐在书案后头,把赵宁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养实兄”三个字他盯了很久。
从广西的泥潭到月港的码头,从一个被满朝弹劾的武夫,到手握东南海贸命脉的总督。
这条路,每一步都是赵宁铺的。
不是什么知遇之恩。
殷正茂不喜欢那个词。
赵宁用他,是因为他能干活。
他跟赵宁,是因为赵宁值得跟。
这就够了。
他拿起笔,翻开另一本账册。
市舶司上个月的进项——白银四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大明的财政里,已经快赶上江南一省的赋税。
而这,仅仅是海贸放开两年的成果。
再给他五年,这个数字还能翻三倍。
前提是,海上不能乱。朝鲜不能丢。
殷正茂合上账册,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桅杆上。
三天后,定海。
戚继光拆开殷正茂的回信。
一张纸上就一句话,和最后的那行小字。
他看完,把信递给旁边的陈大成。
陈大成看完,咧了一下嘴。
“殷养实这个人,痛快。”
戚继光把信收好。
痛快是痛快,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殷正茂说“图纸随人走”——人已经在路上了。
这效率···
看来早就备好了。
他和殷正茂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觉得这人精明得不像武将出身。
后来才琢磨过味来——不是殷正茂精明,是赵宁挑人的眼光太毒。
能被赵宁摆在关键位置上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包括他自己。
帐外的号角又响了。
是新兵操练的集合号。
戚继光走出帐门,站在高处往港口望去。
十二艘福船整整齐齐泊在东侧,桅杆如林。
最东头的船坞里,工匠正在给第十三艘福船的龙骨上最后一根肋材。
锤声叮叮当当,和远处海浪的节拍交替着响。
殷正茂的船匠再到,这个速度还能再快。
港口外的洋面上,两艘苍山船正在做编队训练。
船帆鼓满,劈开碧蓝的海水,留下两道白色的尾迹。
戚继光的目光越过那两艘船,越过海平线,落在看不见的北方。
朝鲜。
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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