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半月。
张居正坐在宗人府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一本新的账册——这本是他自己做的,封皮上用楷书写着“各藩追缴实收汇总”,日期标到万历元年七月十九。
吴秉言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回执。
“张阁老,江西袁藩的银子到了。六万三千两,走的南昌府库解送,昨日入的太仓。”
张居正没抬头,右手翻着账册,左手伸出来。
吴秉言把回执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数目,提笔在账册上添了一笔,然后翻到前面的汇总页。
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条横线。
湖广楚藩,追缴虚挂宗禄银十四万七千两,另“自愿捐输”银二十万两。
山西晋藩,追缴银十一万六千两,捐输银十八万两。
山东鲁藩,追缴银七万四千两,捐输银十二万两。
河南周藩,捐输银二十五万两。
四川蜀藩,捐输银十五万两。
江西袁藩,捐输银六万三千两。
……
账册上密密麻麻列了十九家藩府,追缴与捐输两栏加起来,张居正提笔在最下面画了个总数——二百三十一万四千两。
吴秉言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那个数字上瞄。
二百三十一万四千两。
这个数字在半个月前,宗人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想。
张居正搁下笔,把账册合上。
“还有几家没交的?”
吴秉言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广西靖江王府,说银子在路上,月底到。陕西秦藩回了话,说今年旱灾,藩库吃紧,请求缓缴。福建……”
“秦藩今年报了多少田亩?”
吴秉言卡了一下。
张居正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语气不咸不淡:“陕西布政使上个月刚报的册子,秦藩名下庄田一万七千顷,比去年多了两千顷。地越种越多,银子倒不趁手了。”
吴秉言额头渗出细汗。
“你不用替他们为难。”
张居正站起身,把账册揣进袖袋,“回文秦藩——圣旨上写的是便宜行事,没写便宜推脱。十日之内银子不到太仓,我请旨派人去西安清查庄田。”
吴秉言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应声退下。
值房外头日光白晃晃的。
张居正走出来,站在廊下,眯眼看了一会儿天。
半个月。
从第一道追缴令发出去,到二百三十一万两银子归入太仓,前后半个月。
快是快了。
但快不是因为他张居正手段高明,而是因为有人替他把路趟平了。
朱载堉——郑藩宗正,宗人府挂名的掌事,在各藩之中辈分最高、名望最大的一位。
一月前被锦衣卫押解诏狱,罪名是“私占民田、虚报宗禄、侵吞国帑”。
三条罪名,条条抄家灭族都够了。
消息传到各藩,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楚藩最先服软。
追缴令送到武昌的第二天,楚王府的长史就带着银票赶到京城,十四万七千两追缴银一文不少,另外“自愿”捐输了二十万两。
长史哭丧着脸求见张居正的时候,话说得漂亮——“王爷说了,国库吃紧,宗室理当为朝廷分忧。这些银子是王爷的一片心意。”
张居正当时没笑,让人把银票收了就打发了。
但他事后琢磨过这句话——一片心意。
二十万两的心意。
换个说法叫保命钱。
楚藩开了头,后面就是雪崩。
晋藩、鲁藩、蜀藩,一个接一个。
你出十五万,我出十八万,蜀藩咬咬牙也出了十五万——蜀王的算盘打得最精,他名下庄田是各藩里最多的,真要细查起来,比朱载堉的事只大不小。
十五万两买个平安,值当。
周藩捐得最多,二十五万。
关于周王,赵云甫提过一句,是自己人来着,此人心还是向着朝廷的,不用清算。
张居正走出宗人府的时候,心里在盘另一笔账。
二百三十一万两,听着多,堵的窟窿够不够?
军饷缺口六十万,浙江水师的经费八十万已经批了一半,辽东犒赏还欠三十万,朝鲜求援的银子还没议……算下来,二百三十万能顶住今年,明年怎么办?
这些藩王的银子是一锤子买卖。
追缴虚挂的宗禄倒是长效的——每年能省下几十万两。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真正的大头,还是得靠一条鞭法铺开之后的税赋重整。
轿子在宗人府门外候着,张居正上了轿。
“去内阁。”
半柱香后,内阁值房。
赵宁正在批折子。
案上堆着三摞——左边的已批,中间的待批,右边单独一摞,压着块镇纸,显然是留着的。
张居正进来的时候,赵宁抬了一下眼皮。
“坐。”
张居正没坐,先把账册放到案上。
赵宁翻开扫了一遍,翻到最后那个总数,手指在上面停了两息。
“二百三十一万。”
“还有三家没交,估摸再添个二十万上下。”
赵宁合上账册,往椅背上一靠。
案上的六安瓜片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张居正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着。
“朱载堉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赵宁问的是另一件事。
“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口供已经录了。私占民田三千顷,虚挂宗禄人头四十七人,前后侵吞银两合计九万余。”
赵宁把茶碗搁回案上。
“四十七个人头,九万两银子。这是他一个人的。”
赵宁的声音很平,“十九家藩府加在一起,虚挂的人头有多少,你算过没有。”
张居正算过。
“保守估计,一千二百人以上。每年吃掉的宗禄折银不低于五十万两。往上追十年,至少五百万两白银凭空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刮人的耳朵。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
五百万两。
够养一支水师五年。
够铺开一条鞭法的全部试点费用。
够给九边军士发三年的欠饷。
这些银子被一群早就死了的人领走了,流进了一群活着的蛀虫口袋里。
“朱载堉的案子不要急着结。”
赵宁转过身来。
张居正微微一怔。
“案子悬着,各藩才会怕。”
赵宁走回案前,把右边那摞用镇纸压着的折子抽出最上面一本,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来翻开——是户部的折子,王国光写的,关于宗禄核定新制的草案。
“王国光的意思是从明年起,各藩宗禄一律按宗人府核实后的实际人头发放,折色比例统一由户部定,各藩不得自行议价。”
张居正快速看完,抬头看赵宁。
“你觉得推得动吗?”赵宁问他。
张居正没有立刻答。
他把折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按了按。
“一个月前推不动。”
“现在呢?”
“朱载堉在诏狱里待着,推得动。”
赵宁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那就你来推。”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批了一半的折子,“王国光的草案我已经看过了,细节上有几处要改,你跟他碰。八月之前拿出定稿,九月发各省。”
张居正起身拱手。
赵宁的笔已经落在折子上了,没再看他。
张居正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叔大。”
他回头。
赵宁的眼睛盯着折子,笔没停。
“朱载堉的案子,查到最后,牵出来的不会只是银子。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居正站在门槛上,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