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抵达京师!【加更】

    十天前。

    蓟州城的轮廓消失在身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队伍没有点火把。

    三十二骑在月光下摸黑赶了二十里路,才在一处荒废的驿站前停下来歇脚。

    陈虎安排人喂马、放哨,李成梁坐在驿站门槛上,啃了半块干饼,灌了两口凉水。

    努尔哈赤蹲在三步远的地方,也在啃饼。

    “绕蓟州,是因为胡宗宪?”

    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马嚼草料的声响里。

    李成梁把饼咽下去,没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努尔哈赤不说话了。

    李成梁心里清楚,这孩子不是随口问的。

    从辽阳到京城,走了八天,一路上他就开过两次口。

    一次是在宁远换马的时候,问了句“几时到关”。一次就是现在。

    每一次开口都有目的。

    胡宗宪。

    九边总督。

    赵宁的人。

    李成梁绕蓟州走,等于是不想让赵宁提前知道他来了。

    这层意思,努尔哈赤听出来了。

    一个十五岁的女真少年,能从“绕城走”三个字里嗅出政治味道。

    李成梁把水囊塞回腰间。

    好事。

    说明这条狗够灵。

    但灵过头了,以后就不好拴了。

    “睡一个时辰,丑时出发。”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驿站。

    努尔哈赤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门板关上,才收回来。

    第十天。

    午后,队伍到了通州。

    京城的气味从通州就开始变了。

    不是辽东那种混着马粪和泥土的干燥味,而是人的气息——汗、油烟、脂粉、粮食发酵之后的酸。

    运河上的漕船一条接一条,桅杆密得跟林子似的。

    码头上的苦力光着膀子卸货,吆喝声震耳朵。

    努尔哈赤的眼珠子又开始转了。

    这回他学乖了,没东张西望。

    脸朝前,目光却在余光能及的范围内扫。

    通州的漕粮仓有多大。

    码头停了多少船。

    守河的兵卒穿什么甲、带什么兵器。

    沿岸的商铺卖什么货,米价挂在门板上——一两三钱一石。

    比辽东便宜四成。

    这些东西像水一样灌进他脑子里,自动归了类。

    他不用刻意记,就是记住了。

    李成梁策马走在他前面,没回头。

    但陈虎回头了。

    陈虎看了努尔哈赤一眼,总觉得这小子的脸不对。

    一个总兵的儿子路过通州,应该是什么反应?

    见怪不怪,或者压根不在乎。

    不应该是这种。

    他没吱声,回过头去。

    有些事不归他管。

    申时三刻,三十二骑从朝阳门入城。

    守门的兵丁查验了腰牌和勘合,看见“辽东总兵”四个字,态度立刻变了。

    点头哈腰地让开路,还问要不要派人去兵部通报。

    李成梁摆了下手。“不必。”

    进了朝阳门,一条长街笔直地铺到视线尽头。

    街面铺的是青石板,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两侧的建筑比辽阳城里最气派的商号还高出一截,飞檐翘角,红柱灰墙,门楣上挂着各色匾额。

    街上人多,但不乱,行人靠边走,中间让给马队和官轿。

    努尔哈赤闻到了一种味道。

    烤鸭。

    油脂在果木炭上滴下去,滋出的烟是甜的,混着酱料和葱的辛味,顺风飘过来时,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铁岭卫的伙食是糙米饭、咸菜、煮羊肉。

    偶尔加一顿炖鱼。吃了三个月,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他把喉头那点动静压了回去。

    队伍沿着长街走了半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座两进的宅院门前停下来。

    门头上没有匾,灰扑扑的,不起眼。

    陈虎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看见陈虎先是一愣,随即一脸堆笑。

    “陈爷!哎哟,几年没——”

    “备房,备水,备饭。三十二个人。”

    陈虎把马缰绳扔给他,“大帅在后头。”

    老头子的笑脸僵了一瞬,旋即跑出去迎。

    这是李家在京城的落脚点。

    不是正经宅子,是多年前花了几百两银子买下的一处民宅,平时空着,留个看门的老头。

    李成梁每次进京述职都在这儿歇。

    不住驿馆,不住客栈,图的是清静和隐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亲兵们牵马进了后院,卸鞍喂料。

    努尔哈赤跟着李成梁进了正屋。

    屋里摆设简单,一桌四椅,靠墙一张木床,床上铺着浆洗发硬的粗布被褥。

    李成梁解了佩刀搁在桌上,坐下来,捏了捏眉心。

    八天赶路,铁打的人也有些乏了。

    “陈虎。”

    陈虎在门口应了一声。

    “出去买几个菜,找家像样的馆子。要热的。再打两斤黄酒。”

    陈虎领命出去了。

    屋里只剩李成梁和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站在门边,维持着那个嫡长子随侍的姿态,脊背挺直,手垂在两侧。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

    “坐。”

    努尔哈赤没矫情,拉了张椅子坐下。

    但只坐了半边,随时能起身的那种坐法。

    “到了京城有什么感觉?”

    努尔哈赤想了想。“人多。”

    李成梁嗤了一声。

    废话。

    京师百万人口,当然人多。

    “还有呢?”

    “有钱。”

    这两个字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李成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京城的富庶不是辽东能比的。

    辽东一年的军饷还不够京城权贵们修半条街。

    他在辽东杀女真、打蒙古,刀口舔血挣功名,朝廷每年拨下来的饷银到手能有六成就算烧高香了。

    而京城这帮人,坐在衙门里动动嘴皮子,吃穿用度比他这个一品总兵都阔绰。

    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来。

    辽东的仗打得再好,不如京城里有人说一句话。

    赵宁那个“速”字,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出好几层意思,但归根结底就一条——首辅需要他了。

    首辅需要他,就意味着可以谈条件。

    关键是,拿什么谈。

    怎么谈。谈完之后,自己能拿到多少。

    一盘棋,他现在只看得见三步。

    赵宁看见几步,他不知道。

    这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大帅,”努尔哈赤开口了,嗓音还是那种低哑的调门,“明天见那个人,我需要说话吗?”

    那个人。

    他没说赵宁,也没说首辅。

    叫“那个人”。

    李成梁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这孩子用词一向精准,不会多说,也不会说错。

    叫“那个人”,是因为他还没有确认赵宁在他心里的位置——不是上级,不是长辈,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

    是一个尚未被归类的存在。

    “他问你,你就答。他不问,你就当哑巴。”

    李成梁说,“最重要的一条——别让他看出端倪。”

    努尔哈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记住了。”

    天擦黑的时候,陈虎提着食盒回来了。

    四菜一汤,外带两斤黄酒。

    烧鸭、酱肘子、炒时蔬、一碟花生米,汤是酸笋老鸭汤。

    饭菜摆上桌,李成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

    辽东吃不着这味道。

    努尔哈赤也在吃,动作规矩,筷子拿得稳,没有声响。

    两年前他还用手抓肉,现在已经能把鸭骨头剔得干干净净,码在碟子边上。

    李成梁给自己倒了杯黄酒,抿了一口。

    “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说,“明天辰时出发,去内阁。”

    酒杯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窗外传来京城暮鼓的第一通,沉闷的鼓声从正阳门方向滚过来,一波接一波,把整条街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努尔哈赤放下筷子,朝鼓声传来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那个方向,是紫禁城。

    李成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越过努尔哈赤的肩头,落在窗棂上映出的最后一缕天光。

    “赵云甫,”他低声念了这个名字,像在咂摸一块含在嘴里的硬骨头,“你到底想跟我聊什么。”

    院子里,陈虎正在给亲兵们分饭。

    一个老兵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明天去见首辅,兄弟要不要跟着?”

    陈虎拿勺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边。

    “吃你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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