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碧蹄河上游的渡口只有水声。
前锋营的骑兵牵着马下水,河水漫过马腹,冷得战马打了个响鼻,被骑手一把捂住马嘴。
左营跟在后头,步卒把火铳举过头顶,咬着牙蹚水,河底的石头滑,有人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拽住,谁都没出声。
李成梁站在北岸,目光钉在河对面。
他身上的甲没擦亮,灰扑扑的,头盔系带松着,一手按刀,一手握着缰绳。
右营和中军集结在碧蹄河正北面,离倭寇营地不到四百步。
四百步的距离搁在白天就是一片开阔泥地,无遮无挡,冲过去要吃一轮铁炮。
但现在是黑天。
前锋营的斥候从南岸摸回来,半个身子湿透,跑到李成梁马前单膝跪下,喘着粗气。
“总兵,南面缓坡已经到位,左营还差一刻钟。”
“倭寇哨兵呢?”
“南面只有两个暗哨,已经摸掉了。”
李成梁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看了看东边的天际,一线灰白正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洇,像墨里兑了水。
“传令,右营铁炮手压到两百步,等号炮响了再打。中军骑兵跟我走正面,前锋营听见号炮从南面压上来。”
传令兵跑出去,马蹄声被河水盖住了。
李成梁翻身上马,把头盔系带勒紧了一扣。
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拍了拍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松浦是被喊声吵醒的。
不是喊杀声,是岗哨的示警声。
北面岗哨连喊了三声,第三声还没落地,一声炮响把碧蹄馆的清晨炸开了。
松浦从榻上翻起来的时候脚绊在刀鞘上差点摔倒,他一把抄起太刀冲出正堂,光脚踩在湿冷的石板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他脑子一瞬间清醒过来。
营地已经乱了。
号炮响的时候,足轻们还有一半在帐篷里,有人连甲都没穿就跑出来,手里攥着枪杆子,光着膀子站在过道上到处看。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整片。
那声音从北面压过来,沉闷,密集,像暴雨砸在干土上。
松浦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往北看。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里,他看见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从北面的平地上涌出来,横着铺开,朝营地冲了过来。
铁炮。
松浦第一个念头就是铁炮。
他扭头朝营地里吼了一嗓子:“铁炮组列阵!正面拦——”
话没说完。
南面的缓坡上也响了。
不是炮声,是人喊马嘶,混在一起,从背后兜过来。
松浦转身看向南面,坡上的矮松丛里涌出一片人影,打着火把,火光在晨雾里晃得跟鬼火似的。
被包了。
这个判断在松浦脑子里只闪了一息,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被包了也得打,一千八百人不是纸糊的。
太田跑过来,甲穿了一半,肩上的系绳还耷拉着,脸色发青。
“大人,南面来的是骑兵,至少五百——”
“先不管南面。”
松浦一把抓住太田的领口把他拽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所有铁炮集中到北面,给我挡住正面冲锋。长枪足轻摆到两翼,备组守南面。你去指挥备组,不许退。”
太田咽了口唾沫,跑了。
松浦提着刀往北面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坡。
火把越来越多,坡上的明军骑兵已经开始下坡了。
速度不快,缓坡上不好跑马,但那个阵势松浦看得出来——不是乱冲,有人在指挥。
他咬了一下牙,转身继续往北跑。
铁炮手还在列阵,松浦赶到的时候只排好了两列。
第三列的足轻还在装弹,手在抖,火药洒了一地。
北面的骑兵已经进了三百步。
灰蒙蒙的天光下,松浦终于看清了冲过来的那些人。
不是朝鲜兵。
他早该想到的。
朝鲜人没有这种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骑手穿着皮甲,不是明光铠那种精致货色,但马壮人狠,压着泥地跑出来的架势让松浦后脊梁发凉。
这些人骑马的姿势不一样,身子伏得很低,缰绳攥在左手,右手举着一种弯刀。
不像中原人,倒像蒙古人。
辽东军。
松浦想起了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辽东方面的将领。跟蒙古人打打停停的那些人。
他娘的,这叫胜少败多?
“放!”
铁炮第一轮齐射,硝烟炸起来,二十几个弹丸打进了冲锋的骑兵队列里。
松浦看见两匹马栽倒,骑手翻滚出去摔在泥地上,后面的马直接从尸体上踏了过去,没有减速。
连马都不躲。
铁炮第二轮还没来得及装填,骑兵已经冲进了一百步。
松浦这辈子没见过一百步内还在加速的骑兵冲锋。
在九州跟岛津家打的时候,骑兵到了一百步会收缰调整队形。
这些人不调整,直接踩着油门往里撞。
撞上来的那一刻,阵线碎了。
不是被击穿,是被碾碎。
第一排铁炮手连退都没来得及退,马身直接拍上来,人被掀飞出去。
后面的长枪足轻把枪端平了往前捅,有的扎中了马腹,有的扎空了,刺在骑手的腿甲上滑开。
但骑手的弯刀比他们快,一刀劈下来连枪杆带人一起斩开。
松浦站在第三排后面,亲眼看着自己的阵线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明军骑兵从口子里灌进来,在倭寇阵中横冲直撞。
松浦见过硬仗。
在九州被岛津家的武士砍得差点全军覆没,他都没慌过。
但这次不一样。岛津家的武士再猛,也是两条腿站在地上跟你对砍,你能看见他的眼睛,能判断他下一刀往哪里走。
这些辽东骑兵不给你看的机会。
一匹马从松浦左侧冲过来,马上的骑手挥刀劈向一个武士的脖子,刀锋还没落下,马身已经把另外两个足轻撞倒了。
武士举刀格挡,格住了刀,没格住第二匹马。
第二匹马斜着插进来,马上骑手的枪尖从武士腰间穿过去,带出一蓬血雾。
快。
太快了。
松浦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他打了半年朝鲜,打得太顺了,顺到他忘了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
南面也塌了。
太田的备组拦了不到一刻钟就被从缓坡冲下来的明军骑兵冲散了。
太田本人被一支箭射穿了肩膀,歪在地上往后爬,身边的足轻们四散奔逃。
松浦拎着刀站在乱军中间,有那么两息的工夫,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釜山登岸那天,城头上的朝鲜兵看见倭寇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
风水轮流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骑从正面直冲过来,马上的人比别的骑兵高出半个头,灰甲,红缨,手里一把长刀。
松浦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自己。
松浦没有跑。
他把太刀横在身前,双手握紧,脚在血泥里蹬稳。
那一骑到了。
长刀从上往下劈,松浦侧身闪开,太刀反手撩向马腹。
刀刃切进了马的前腿,马嘶鸣着往前栽,骑手从马背上跃下来,落地,长刀横扫。
松浦架住了第一刀。
第二刀的时候,他的虎口震裂了。
第三刀没有来。
一支箭从斜后方射过来钉在松浦的后背上,箭头穿透了甲片,嵌进肩胛骨。
松浦身子一歪,太刀脱了手。
那个灰甲骑手上前一步,长刀从左肩切到右肋。
松浦跪在地上,目光从那面倒在血泥里的旗帜上扫过。
小西行长的家纹已经被血和泥糊住了,看不清花样。
他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天亮了。
碧蹄馆营地里的杀声渐渐稀了下来,还站着的倭寇已经不多了。
营地南面的河滩上,几十个足轻丢了兵器往河里跑,有的蹚到河中间就被箭射倒,有的运气好,扑进对岸的矮松丛里不见了。
李成梁勒马停在碧蹄馆驿站门口,马蹄下是一具倭寇武士的尸体。
他翻身下马,甲上溅满了血点子,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副将跑过来,喘得说不利索:“总兵,清点……清点了一半,斩首过千,逃散的不到两百。我军阵亡——”
“等等。”李成梁打断他。
他弯腰从那具武士尸体手里抽出一柄太刀,横过来看了看。
刀身窄,弧度大,锋口打得薄,刃上带着新鲜的血和两道崩口。
他翻了翻刀的另一面,刀茎上刻着一串看不懂的铭文。
好刀。
他把太刀翻过来插在地上,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营帐。
不好打。
这个念头比他预想中来得重。
一千八百人的营盘,地形占优,仗着突袭和兵力碾了下来,但那些足轻的铁炮比他想象中猛,被围了还能组织起两轮齐射,阵线被撕开以后武士们也没有溃散,反而各自结成小队、背靠背地砍。
他的前锋营有十几个骑兵是被铁炮打下马的,左营的步卒在南坡冲锋的时候也吃了亏,几个足轻躲在帐篷后面用铁炮打冷枪,连着放翻了三个什长。
不是朝鲜。
李成梁抬起头,望向碧蹄馆南面那条通往汉城的路。
天光已经大亮,远处的路面空荡荡的,没有援军来的迹象。
那个叫小西行长的,还在汉城。
汉城里头,还有多少个碧蹄馆这样的营盘?
身后有人跑上来,是前锋营的千总,手里攥着一面破旗。
旗面上的花纹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旗杆还在,粗实的朝鲜旗杆,结结实实插在泥地里拔不动,千总连杆子带泥拔起来扛在肩上。
“总兵,换旗不换?”
李成梁接过那面破旗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换。”
千总从背上解下一面叠好的旗帜,抖开,红底黑字,上面一个斗大的“明”字。
他把旗杆插进营地正中那个旗洞里,用脚踩实了泥。
风灌进旗面,猎猎作响。
李成梁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面旗在碧蹄馆上空展开,目光没有挪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