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陈于陛站定,把腋下夹着的文书放到案上。
赵宁没抬头,手里的朱笔在奏疏上勾勾画画,批了两行字才搁下笔,抬眼看他。
“扬州那边的账对上了?”
陈于陛把最上面那份文书翻开,推到赵宁面前。
“对上了。税银短了一千三百两,是去年九月的数,当时经手的是扬州府通判李文达。”
他顿了一下,“人我已经让人看住了,明天一早押回京师。”
赵宁扫了一眼账册,点了点头。
“银行那边呢?”
陈于陛把另一份文书抽出来,摊开。
“京师这边的钱庄已经谈下来六家,愿意入股的有三家,另外三家要看章程。”
他说话的节奏很快,显然是早就理顺了思路,“江南那边进展慢些,苏州的钱庄多是世家把持,他们在观望。”
赵宁接过那份文书,目光从头扫到尾。
“苏州那边不急。”
他把文书放下,“京师这六家,股本能凑多少?”
“三万两。”
“不够。”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再去跑两家,把股本凑到五万两。章程我让人修改过了,明天送你那边,你拿去给他们看。”
陈于陛应了一声。
赵宁又问:“户部那边的人见了没有?”
“见了。”
陈于陛的语气有些微妙,“户部郎中张应时说,户部可以拨两万两作为启动资金,但有个条件——银行的账目每月要报户部审核。”
赵宁笑了一下。
“他倒是会算计。”
他把茶盏搁下,“两万两换银行的监管权,这买卖做得精。”
陈于陛没接话,等着赵宁下文。
“不给。”
赵宁说得很干脆,“账目可以报,但不是给户部审核,是报内阁备案。你回头跟张应时说,要么按这个章程来,要么户部那两万两不要也罢。”
陈于陛心里一松,应下了。
他知道赵宁为什么不肯让户部插手。
银行这个东西,将来要做的事太大了,户部那帮人眼皮子浅,守着老一套规矩,真让他们插进来,这事十有八九要黄。
“还有别的吗?”赵宁问。
陈于陛摇头:“暂时没了。明天我去把剩下那两家钱庄谈妥,后天就能把章程定下来。”
赵宁点了点头,拿起桌上另一份奏疏看起来。
陈于陛以为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正要行礼告退,赵宁忽然开口。
“外头几个人,你见过吗?”
陈于陛愣了一下。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匆忙,没留意那边的动静。
“是有人在外面,但记不太清了。”他老实回答。
赵宁把手里的奏疏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昏沉的天色上。
“翰林院的。”
他声音很平,“王文卿、周元白、刘敬、方子瑜、林若虚,五个编修。未时到的,坐到现在了。”
陈于陛喉咙发紧。
翰林院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不陌生。
三个月前他还在国子监抄书的时候,这些翰林老爷从他面前经过,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他一个。
国子监的监生在翰林院眼里,连提鞋都不配。
“他们来做什么?”陈于陛问。
“求见我。”
赵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是想为朝廷效力,想谋个差事。”
陈于陛没说话,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
陈于陛想起前阵子听说的事。
三个月前,赵宁想在翰林院里挑几个人组建银行,亲自登门拜访。
结果翰林院那帮清流一个都没给面子,说是不愿意趟政务的浑水,要守着清誉做学问。
赵宁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把陈于陛这些国子监的监生提了上来。
现在看来,翰林院那些人是坐不住了。
“阁老的意思是……”陈于陛试探着问。
“银行那边缺人。”
赵宁说得很直接,“你去看看,有能用的就留下,没能耐的打发回去。”
陈于陛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赵宁这是把人事权交到他手里了。
翰林院的编修,平日里一个个清高得不行,现在要到他面前来求差事,还要看他陈于陛的脸色行事。
这种感觉,痛快。
“阁老放心。”
陈于陛压着嗓子里的那股激动,“我一定把好这道关。”
赵宁看了他一眼。
“别意气用事。”
他的声音不重,但很有力,“翰林院那些人,清高是清高,本事还是有的。你去看看他们的学问底子,看看他们对钱粮、税赋这些事懂多少。银行将来要做的事,不是写几篇漂亮文章就能应付的。”
陈于陛收了收脸上的表情,正色应下。
“我明白。”
赵宁摆了摆手。
“去吧。”
陈于陛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阁老,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学问底子不够,但态度还算诚恳,我该如何处置?”
赵宁没抬头,朱笔在奏疏上又批了一行字。
“态度是态度,能力是能力。”
他说,“银行这个摊子,我不养闲人。”
陈于陛心里彻底有了底,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朝偏厅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于陛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自己还在国子监值房里抄书,翰林院的一个编修路过,看都没看他一眼,扔下一句“监生就该老老实实抄书,别净想些没用的”。
当时他攥着笔杆的手青筋直冒,一个字都没反驳。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些翰林老爷要到他面前来,求他给个机会。
陈于陛在偏厅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的五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张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紧绷,官服后背全是汗渍。
陈于陛的目光从五张脸上扫过去,在王文卿脸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人。
现在这个王文卿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
陈于陛收回目光,往屋里走了两步。
“几位大人久等了。”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挑不出任何毛病,“阁老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不过阁老吩咐了,让我来见见几位。”
周元白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们在这儿坐了四个时辰,最后等来的不是赵宁,是一个三个月前还在国子监抄书的监生。
这是什么意思?
打发他们?
还是羞辱他们?
王文卿拱了拱手,声音很稳。
“有劳陈大人了。”
陈于陛在条凳边坐下来,抬手示意他们也坐。
五个人重新坐下,背挺得更直了。
陈于陛端起桌上那壶早就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对面五个人。
“阁老说,几位是想在银行那边谋个差事?”
——
今天迟到了,老规矩,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算,每迟到一个小时,加更一章。
算是补偿,今天一共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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