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陈于陛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聊家常。
但五个人里没一个人觉得轻松。
周元白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有些紧。
银行那边谋个差事。
一个监生,在他们对面,用这种口气跟他们说话。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差点没兜住。
王文卿抢在前头开了口:“陈大人,我们是来见赵阁老的。今天等了四个时辰,阁老没空,改日再来也行。”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我们找的是赵宁,不是你。
陈于陛把茶碗放下,看着王文卿。
“王编修,阁老让我来见几位,就是阁老的意思。”
他的语速不快,“几位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走也行,门没锁。”
“反正你们刚刚不已经离开过了吗?”
屋里安静了两息。
方子瑜的喉结动了一下,低声对王文卿说:“文卿兄……”
王文卿没接话,盯着陈于陛看了片刻,然后坐了回去。
“陈大人请讲。”
陈于陛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手边那摞文书上。
他心里有一股劲儿,从进门看见这五张脸开始就一直往上顶。
三个月前在国子监值房里被人指着鼻子数落的那个下午,此刻像一根刺似的扎在胸口。
但赵宁的话压着他。
别意气用事。
陈于陛把那股劲儿往下摁了摁,从文书底下抽出一张纸,摊开。
“银行这个差事,不是写文章,也不是修史书。”
他说,“阁老交代了,要看看几位的真本事。我问几个问题,几位一个一个答。”
周元白脸上的血色终于绷不住了。
“陈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翰林院的编修,庶吉士出身,殿试二甲。你要考我们?”
陈于陛抬起眼皮。
“周编修,阁老说的是看看几位对钱粮、税赋这些事懂多少。殿试二甲考的是策论经义,跟银行的账目是两码事。”
周元白的脸涨红了。
刘敬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周元白的袖子。
王文卿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碗水:“陈大人问吧。”
陈于陛没再看周元白,把目光转向王文卿。
“第一个问题。去年南直隶推行一条鞭法,田赋、徭役、杂税合并征银。扬州府一年的税银总额大约是多少,你知不知道?”
王文卿答得很快:“扬州府去年实征税银十一万四千余两,其中田赋折银八万六千两,丁银一万二千两,杂项折色一万六千两。”
陈于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是对的。
他昨天刚核过扬州府的账册,误差不超过两百两。
翰林院的编修平日里看的公文确实不少,这种人肚子里是有货的。
他压下心里那点意外,接着问:“如果朝廷要在扬州设一家银行,每年经手的存贷银两不低于五万两,你觉得至少需要多少本金?怎么算的?”
王文卿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息。
“要看存贷的比例。如果是存七贷三,五万两的经手量,本金至少要一万五千两打底,留三成做备兑。如果存贷对半,本金要两万两以上。但扬州的盐商多,存银的意愿强,贷银的需求也大,存贷比恐怕压不住七三,实际可能要按六四算。那本金至少要两万两。”
陈于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个人确实有脑子。
不是死读书的料。
他把目光转向周元白。
“周编修,同样的问题。”
周元白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扬州府的……税银我记得是十万两上下,具体数字不太确定。”
陈于陛没说话,等着他回答第二个问题。
周元白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是翰林院的编修不假,但他做的是修史和起草诏令的活儿,钱粮税赋这些东西他平日里翻过,却从来没认真算过。
“本金的事……我不太懂银行的规矩,但我觉得至少要万两以上。”
陈于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向刘敬。
刘敬比周元白沉稳些,答得中规中矩。
税银的数字说了个大概,本金的算法含含糊糊扯了两句存银和贷银的关系,但逻辑上前后矛盾,自己说着说着就停了。
方子瑜更差。
他是庶吉士出身没错,但专攻的是礼制和典章,让他算账跟让铁匠绣花差不多。
问到本金的时候,他老老实实说了句“这个我确实不懂”。
陈于陛最后看向林若虚。
五个人里,林若虚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最边上,身板不高,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伏案熬出来的。
“林编修。”
林若虚抬起头,眼神很安静。
“扬州府去年实征税银十一万四千三百一十二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其中夏税折银三万七千两,秋粮折银四万九千两,丁银一万二千两,杂项一万六千三百一十二两。杂项里头有一笔盐课的附加银子,三千两整,是去年新加的,之前没有。”
陈于陛的手停住了。
这个数字比王文卿的还要精确。
连那笔盐课附加银子都记得,这不是随便翻翻公文能记住的。
林若虚接着说下去:“至于银行本金,我的算法跟王编修不太一样。扬州盐商的银子不是一般的民间存银,数额大、进出频繁,如果按普通存贷比来算,风险太高。我觉得应该单独设一个盐商存贷的账目,跟普通商户分开管。本金方面,普通商户那头备两万两,盐商那头另备一万两做周转,合起来三万两。”
屋里静了一下。
王文卿侧过头看了林若虚一眼。
他跟林若虚同在翰林院三年,只知道这个人话少、不合群,每天闷在值房里看公文,从来不参加文会诗社。
没想到肚子里藏着这些东西。
陈于陛靠在条凳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五个人里,王文卿和林若虚是有真本事的。
刘敬勉勉强强,能干点杂活,但撑不起大梁。
周元白和方子瑜……学问底子或许不差,但银行这个摊子用不上他们。
赵宁的话又浮上来——银行这个摊子,我不养闲人。
陈于陛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纸收好。
“几位,今天辛苦了。”
他的语气依然客客气气,“阁老那边我会如实回禀。王编修、林编修,明天辰时,你们到银行来一趟,有些章程上的事需要再商议。”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元白、刘敬、方子瑜三个人脸上扫过。
“其余几位……阁老说了,银行那边的差事不一定适合所有人。翰林院的事务也很要紧,几位不必勉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你们三个,回去吧。
周元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两下。
他想说什么,但王文卿的目光先一步扫过来,不重,却足以让他把话咽回去。
方子瑜倒还算坦然,拱了拱手:“多谢陈大人。”
刘敬没说话,跟着方子瑜往外走。
经过陈于陛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
周元白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于陛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屈辱,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王文卿和林若虚。
王文卿看着陈于陛,目光很平。
“陈大人,明天辰时,我们准时到。”
陈于陛点了点头。
王文卿带着林若虚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笼照着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走到内阁大门口的时候,林若虚忽然开口。
“周元白的脸色不好看。”
王文卿往前走着,没回头。
“回去会更不好看。”
林若虚没再说话。
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三天后,翰林院的值房里炸了锅。
消息传得很快。
王文卿和林若虚被调去了内阁银行筹备处,不是临时差遣,是正式的调令,吏部盖了印的。
周元白、刘敬、方子瑜三个人被打发回来的事也瞒不住,到处都在议论。
现在王文卿和林若虚走了,带走的不只是两个人。
带走的是一个信号。
赵宁的意思很清楚——翰林院不配合,他就绕过翰林院。
国子监的监生能用,谁听话用谁,谁有本事用谁。
值房里,几个年轻的编修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银行那边的月俸比翰林院多一倍。”
“不止。还有绩银,做得好年底另有赏赐。”
“王文卿和林若虚过去,直接给的是从六品的衔。”
角落里一个编修放下手里的书卷,嘴里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三个月前就不该拿架子。”
周元白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脸上的青色又深了一层。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值房里的议论声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有人开始打听银行那边还缺不缺人,有人在琢磨该走谁的门路。
也有人坐在原位不动,翻着手里的书,一言不发,但眼神已经不在书页上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