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刚出文华殿的角门,赵宁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乱了。
他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几个小太监正在台阶下张望,见他的轿子出来,忙又缩回墙角。
赵宁把帘子放下,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京城七月的日头毒得很,轿顶晒得发烫,热气顺着缝隙往里灌。
赵宁解开领口的扣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
市舶司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年上半年的海贸税银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这是好事,但好事背后藏着的隐患也不少。
沿海的走私越来越猖獗,有些地方官跟海商勾结,税银根本收不上来。
殷正茂在信里提过两次,说再这么下去,朝廷辛辛苦苦立起来的规矩要被这帮人毁了。
这事得抓紧办。
赵宁正想着,轿子忽然停了。
他皱了皱眉,掀开帘子问:“怎么了?”
赵福快步走到轿前,压低声音:“老爷,前头路口堵了,好像是哪家勋贵的车队。”
赵宁往前看了一眼,街口果然停着好几辆马车,车上插着旗杆,看不清是哪家的。
他放下帘子,摆摆手:“绕路走。”
轿子转了个方向,往东拐进一条小巷。
这条路窄,两边都是高墙,走起来颠簸得厉害。
赵宁抓着轿杆,心里盘算着回府之后要处理的几件事。
张居正那边递了个条陈上来,说户部的账目有些地方对不上,想请他过目。这事不算急,但也拖不得。还有吏部那边,山西巡抚的位置空了快两个月了,几个候选人各有各的问题,得好好掂量掂量。
轿子出了巷子,拐上大街,日头更晒了。
赵宁听见外头有人在叫卖,声音拖得很长,听不清卖的是什么。
街上人声嘈杂,车马混杂,一片热闹景象。
他靠在轿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宁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这马蹄声很特别,节奏快而密集,不像寻常的街上走马。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赵福在外头喊了一声:“让开!都让开!”
轿子停了。
赵宁掀开帘子,看见一匹快马从后头冲过来,马上的人穿着内阁的青衫,满头大汗,脸都扭曲了。那人勒住马,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冲到轿前,单膝跪地,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赵、赵阁老——”
赵宁认出他来了,是内阁值房的一个小吏,姓钱。
“出什么事了?”
小钱吏抬起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上的青砖上:“八百里加急——两广——高、高总督——”
他说不出整句话,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赵宁的心沉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
两广。
高拱。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出大事了。
他推开轿门下来,站在街上。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看着这边。
有人认出他来,悄悄往后退。
赵宁没理会那些目光,盯着小钱吏:“东西呢?”
“在、在内阁——”
小钱吏喘了两口气,总算缓过来了,“值房的让小的追您,说这事不能等,得马上呈您过目。”
赵宁转身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看自家府邸的方向。
他府上离这里还有两条街,内阁在皇城里,得绕大半个京城。
他没犹豫:“回内阁。”
赵福愣了一下:“老爷,您今儿上午讲课讲了两个时辰,还没用午膳——”
“回内阁。”
赵宁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赵福立刻闭了嘴。
轿子掉头,往回走。
小钱吏翻身上马,在前头带路。
马蹄声很急,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骂骂咧咧,但看见内阁的牌子,又把嘴闭上了。
轿子里,赵宁靠着软垫,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两广那边,高拱去年底上任,这大半年没出什么大乱子。
海贸那边一直很稳,虽然有些小摩擦,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上个月的奏报里,高拱还提到濠镜那边的佛郎机人最近安分了不少。
安分了不少。
赵宁睁开眼,盯着轿顶。
如果真安分,高拱不会发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是什么规格?
边关军情,或者天灾人祸,再不然就是藩王造反。
两广那边没有藩王,天灾的话高拱会先发六百里,不会一上来就是八百里。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军情。
濠镜。
佛郎机人。
赵宁的手指在轿杆上敲了两下,很轻,但节奏很快。
轿子进了皇城,守门的禁军看见内阁的牌子,立刻放行。
小钱吏在前头下了马,引着轿子直奔内阁值房。
赵宁还没下轿,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情绪不对。
他掀开帘子,还没站稳,值房的中书舍人就迎了出来。
“赵阁老。”
中书舍人抱拳,声音有点哑,“高总督的折子,小半个时辰前到的。卑职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追您。”
赵宁点点头,往里走:“东西呢?”
“在值房。”
中书舍人在前头带路,走得很快,“还有几个箱子,一起送来的。高总督在折子里特别交代,说这些东西必须您亲自过目。”
赵宁走进值房,一眼就看见桌上那个黄绸包着的折子。
折子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八百里加急”五个大字,字是朱砂写的,颜色深得发黑。
他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去碰折子,而是看向旁边摆着的几个木箱。
箱子不大,但很沉,箱面上用炭笔写着“两广总督府”几个字。
“箱子打开了?”赵宁问。
中书舍人摇头:“不敢。高总督在折子外头附了一张条子,说箱子里的东西您看了就明白。卑职不敢擅动。”
赵宁走到箱子前,蹲下身,伸手去摸箱子上的铜锁。
锁是新的,锁眼里还塞着火漆。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黄绸折子上。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中书舍人站在一旁,小钱吏守在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