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每月例课的时间。
无论再忙,赵宁都会抽时间来给朱翊钧上课。
赵宁到文华殿的时候,朱翊钧已经在了。
小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临一幅字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立刻放下笔站了起来。
“亚父。”
这声称呼从隆庆元年喊到现在,两年多了,朱翊钧每次喊出来都一样规矩,一样认真。
十一岁出头的孩子,身量还没拔起来,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袖口干干净净,不像有些孩子那样坐不住,把衣裳弄得皱巴巴。
赵宁手里夹着一个长筒,用油纸裹着。
他把长筒搁在案上,朝朱翊钧点了点头。
“坐。”
朱翊钧没坐,先转身去茶几上端茶。
小皇帝亲手沏的,水温、投茶量都有讲究,这些是朱翊钧自己跟御膳房的茶博士问的,赵宁没教过他。
朱翊钧双手捧着茶盏递过来,微微躬着身。
赵宁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嫩绿,叶片舒展得刚好。
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沏茶的手艺见长。”
朱翊钧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重新坐好,腰板挺得很直。
赵宁把茶盏放下,开始解那个油纸包裹的长筒。
纸卷展开,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图,用细笔勾画,墨色深浅不一,海岸线、山脉、河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朱翊钧的目光落上去,愣了一下。
他见过舆图。
大明的十三省布政司、九边军镇的防区图,赵宁都给他看过。
但这张图不一样。
大明只占了图上的一小块,旁边还有大片大片的陆地和海洋,密密麻麻标着他从没见过的名字。
“亚父,这是……”
“万国舆图。”
赵宁把图的四角用镇纸压住,手指点在最中间的位置,“这里是大明。”
朱翊钧凑过来看。赵宁画的大明疆域很详细,从辽东到云南,从甘肃到东南沿海,连琉球和交趾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但让朱翊钧吃惊的是大明之外的部分——往西走,过了西域,还有一大片土地,标注着“帖木儿”“波斯”“奥斯曼”,再往西,写着“欧罗巴”。
往南,过了南海,一串岛屿散落在海面上,标注着“吕宋”“渤泥”“爪哇”。
再往南,还有一块巨大的陆地,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南洲”。
朱翊钧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嘴唇微微张开。
赵宁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催他。
十一岁的孩子第一次看见整个世界摊在眼前,该给他消化的时间。
殿后的帷幔纹丝不动。
李太后坐在帘子后面,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她听得见赵宁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往常一样沉稳。
“这些地方,都有人?”
朱翊钧的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好奇。
“都有人。”
赵宁的手指移到欧罗巴那一块,“这里有个国叫西班牙,他们的船队三十年前就到了吕宋。”
手指往西移了移,“这个是葡萄牙,嘉靖年间就到了咱们的濠镜澳,在那儿租了地方做生意。”
朱翊钧的眉头皱起来。“他们到咱们的地方来做生意?”
赵宁没有直接回答,把手指移到了南美洲的位置。
“四十年前,西班牙人从这里运走了数不清的金银。这块地方原来住着当地的土人,有自己的王,有自己的城。西班牙人来了以后,土人的王没了,城也没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翊钧抬起头看赵宁,目光里的好奇褪去了几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们把人家的国灭了?”
“灭了。”
赵宁的声音很平,“几百个人,带着火铳和铁甲,灭了一个几十万人的国。”
朱翊钧没说话,低头又看了看那片被标注为“南洲”的陆地,然后视线移回大明的位置。
大明的疆域确实大。
但在这张图上,它只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
赵宁等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陛下,臣给你看这张图,不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些国家的名字。”
朱翊钧抬起头。
赵宁的手指从图上移开,搁在桌面上。
“臣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这些番邦小国,二十年前还只会沿着海岸线跑。但现在,他们的船已经能横穿大洋,从欧罗巴到吕宋,从吕宋到濠镜澳,航线已经连成片了。”
他看着朱翊钧的眼睛,“他们能到大明来,大明的船也能到他们那里去。戚继光在福建造的巡洋水师,走的就是这条路。”
朱翊钧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亚父的意思是……大明也要往外走?”
赵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大明往不往外走,取决于陛下将来怎么想。臣今天只是把这张图给你看。”
他用手指敲了敲图上大明的位置,“现在大明是天朝上国,四海来朝。但天朝上国这四个字,不是写在纸上就永远管用的。”
帷幔后面,李太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听得懂赵宁这话的分量。
朱翊钧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那西班牙的船队,跟戚继光的水师比,谁厉害?”
赵宁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像个孩子该问的话,但问的方向是对的。
“现在比,大明的水师或许不输他们。但他们造船的速度比我们快,火炮的铸造也在改良。三十年后什么样,不好说。”
朱翊钧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就不能让他们追上来。”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个孩子的骨子里有东西。
他放下茶盏,开始给朱翊钧逐一讲解图上的国家。
奥斯曼扼守东西方商路的咽喉,葡萄牙人靠香料贸易发家,西班牙人靠南美的金银撑起了半个欧罗巴的战争,还有一个叫英格兰的岛国,眼下还不起眼,但造船的本事已经崭露头角。
朱翊钧听得很专注,时不时问一两句,问题都不长,但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赵宁讲到日本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陛下应该不陌生。”
朱翊钧点头。“倭寇就是从这里来的。”
“倭寇只是散兵游勇。日本本土之前打成一锅粥,各路诸侯混战,但迟早会有人统一。”
赵宁的手指在日本那个狭长的岛屿上划了一下,“统一之后,他们手里几十万打过仗的兵卒没地方去,最可能的去处就是朝鲜。”
“从朝鲜过来,就是辽东。”朱翊钧接了一句。
“所以这次朝鲜被侵略,是因为日本本土已经被统一了?”
赵宁看着他,神色中带着满意。
帷幔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衣料蹭到了椅子扶手。
赵宁的目光没有往帷幔那边偏,继续低头看着图。
李太后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上,手指交叠,指尖微凉。
她能看见帘缝里赵宁的侧脸,下颌线条分明,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不急不缓。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赵宁面前露面了。
上一次是三个月前的家宴,她借口身子不适,提前退席。
再上一次是朱翊钧的生辰,她在屏风后面坐了整场,一句话没说。
旁听经筵是她作为太后的职责,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每次坐在这帷幔后面,听着赵宁的声音一句一句传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就比平时快上那么一点。
这种事,她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赵宁是朱翊钧的亚父,是她妹妹李若清的丈夫,是大明的首辅。
这几层关系,哪一层都像一道墙,把她钉死在帷幔后面。
她的手指又紧了紧,然后松开。
殿里,赵宁把图卷起来,递给朱翊钧。
“这张图留给你。闲了就看看。”
朱翊钧双手接过,像接一件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亚父,下次能再多讲讲那个英格兰吗?一个岛国,怎么造船比大陆上的国家还厉害?”
赵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下次讲。”
朱翊钧起身送他。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赵宁停了一下脚步,侧身朝帷幔的方向微微颔首。
“太后娘娘,臣告退。”
帷幔后面安静了一息。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很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赵阁老辛苦了。”
赵宁转身出了殿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文华殿的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帷幔后面,李太后的目光穿过帘缝,看着那道影子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廊柱的转角处。
她的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殿里只剩下朱翊钧翻动地图的沙沙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