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天!地!人!”
赵安凝扎着两个小揪揪,光着脚丫子站在床上,两只手举过头顶,像献宝一样冲着门口喊。
赵宁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蹦了起来,脚底板踩在被褥上,身子歪了一下,赵宁一把捞住她,顺势把人抱了起来。
“念得好。”
赵安凝搂着他脖子,小脸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追问:“爹爹,还有呢?今天教我新的。”
“今天教你一个字——等。”
“等?等什么?”
“等爹爹下值回来再教。”
赵安凝瘪了嘴,两条小腿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赵宁拍了拍她的背,把人交给奶娘。
隔壁房里,赵承安已经醒了,坐在榻上翻一本画册,见赵宁进来,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喊了声“父亲”。
这个年纪的孩子,腰板挺得直,礼数一丝不差。
赵宁摸了摸他的头,没多说什么。
赵平虏倒是还在睡,缩成一团,被子蒙着脑袋,露出半截脚丫子。
赵宁给他把脚塞回被窝里,转身出了内院。
院子里,赵福已经备好了马车。
赵宁换了朝服,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
李若清站在回廊下,手里抱着赵怀瑾,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赵宁上了车。
马车出了赵府大门,往长安街方向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辚辚的响声混在街市的嘈杂里。透过车帘的缝隙,能看见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豆浆油条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报童蹲在摊子边上,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正往嘴里塞包子。
赵福坐在车辕上,忽然回头隔着帘子低声说了句:“老爷,前头好像有点堵。”
赵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长安街上,几顶轿子停在路中间,轿夫们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几个穿官服的人聚在一处,也不上轿,也不走路,就堵在那儿交头接耳。
赵宁放下帘子:“绕过去。”
马车拐进了胡同,从侧面绕行。
赵福一边赶车一边小声嘀咕:“这大清早的,堵什么堵,都赶着上朝呢还是赶着看热闹呢……”
赵宁没接话,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马车到内阁值房门口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在了。
他站在值房廊下,手里捏着一份折子,脸色不太好看。
见赵宁下车,快步迎了上来,嘴唇动了动,又朝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声音说了四个字:“出事了。”
赵宁脚步没停,往值房里走,一边走一边解披风上的系带:“什么事。”
张居正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更低:“太庙那边,跪了一地的人。”
赵宁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把披风递给赵福,跨进值房的门。
“跪的什么人?”
“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还有国子监的监生,翰林院也去了几个。”
张居正把手里的折子搁在案上,手指点了点,“呼啦啦跪了一片,哭的。”
赵宁坐下来,端起案上的茶杯。
他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
“哭什么?”
张居正深吸了口气,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他们写了篇祭文,对着太庙念的。大意是——播州兵败,社稷将倾,奸臣乱政,天怒人怨。”
赵宁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
字写得倒是工整,辞藻也堆得花团锦簇。
通篇没点他的名字,但每一句都在指他。
什么“权臣蒙蔽圣听”,什么“穷兵黩武祸及苍生”,什么“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末了还来了句“臣等伏地叩首,泣血以告列祖列宗”。
赵宁把纸折起来,放到一边。
张居正盯着他的脸,可上面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赵宁的表情跟看一份寻常公文没什么两样。
“多少人?”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跪了四五十个。”
张居正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还在往那边赶的,我估摸着不下百人。”
赵宁拿起案上的另一份文书翻开,是户部报上来的春季赋税汇总。他一边看一边问:“锦衣卫那边有消息没有?”
“锦衣卫一早就递了条子进来,说昨天夜里有人串联,从都察院开始,一路联络到国子监,连夜商量好的。”
张居正顿了顿,补了一句,“组织得很快,不像临时起意。”
赵宁翻过一页文书,没抬头。
不像临时起意。这话说得委婉,意思是背后有人。
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目的——逼他表态,逼他认错,逼他让步。
最好能逼他自请罪己,把殷正茂撤回来,把南征的事翻篇,然后那些被一条鞭法动了利益的人、被新六部夺了权柄的人,就可以借着这股风把改制的事一并推翻。
一石三鸟。
赵宁把户部的文书看完,搁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张居正看着他这副做派,嘴角抽了一下:“云甫兄,太庙那边……”
“让他们跪。”
赵宁头也没抬。
“跪太庙是他们的权利,哭也是他们的权利。朝廷没有哪条律法规定,臣子不能去太庙哭。”
张居正张了张嘴。
赵宁抬起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叔大,你急什么?”
张居正攥着膝盖上的袍子,指节收紧又松开。
他不是急,他是怕。
太庙这个地方,性质不一样。
在六科衙门递折子、在都察院写弹章,那是走程序,闹大了也有章法可循。
可跑到太庙去哭——那是告祖宗的状。
这一招打的是舆论,打的是人心,打的是皇帝的脸。
万历才多大?
十二岁。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听说一群大臣跑到太庙去哭江山要亡了,他会怎么想?
张居正把这层意思说了出来。
赵宁听完,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现在冲到太庙去,把他们骂一顿赶走?”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早点铺子的烟火气,“叔大,你想一想,如果我现在派人去驱散他们,明天这件事传出去,会变成什么?”
张居正沉默。
“会变成首辅赵宁惧怕言官,动用权力封堵悠悠之口。”
赵宁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我越在意,他们闹得越凶。我不在意,他们反而没了下文。”
他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折子。
“正事还办不完,哪有工夫管他们。殷正茂那边的军报到了没有?上一批军械的调拨文书,国防部送过来了吗?一条鞭法在湖广推行的进展,户部报了吗?”
赵宁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政务。
张居正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赵宁不是不知道太庙那边的严重性,他是在告诉自己——手上有活儿,别让那些人牵着鼻子走。
“军报昨夜到的,我已经批了初拟,放在你案头左边第三份。”
张居正站起来,语气也跟着稳了下来,“军械调拨文书还差兵部的用印,我一会儿催。湖广的进展……”他停了停,“赵贞吉昨天来找过我,说有几个府的士绅联名抵制,他压得住,但需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原话是——‘元辅说一句推到底,我就推到底。’”
赵宁提笔蘸墨,在军报的批文上落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告诉赵贞吉,不光湖广,江西、福建,今年之内全部铺开。谁抵制,按律办。”
张居正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赵宁正低头批文书,笔锋利落,一笔一划都写得稳当。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案上摊开的文书上。
值房外面,一个中书舍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条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
他到了门口,看见张居正,赶紧弯腰行礼,压着声音说:“张阁老,太庙那边又多了几十人,现在怕是有一百多了,国子监的学生还在往那边赶——”
张居正抬手制止了他,回头看了值房里一眼。
赵宁搁下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门口的人听见:
“让他们跪。内阁今天的公文,一份都不能耽误。”
中书舍人僵在门口,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张居正看着赵宁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宁也是这副表情。
不怒,不惧,不辩。
只做手上的事。
张居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也比来时稳。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从太庙方向飘过来的哭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