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那边的哭声,飘不进慈宁宫。
但消息比风快。
朱翊钧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在临摹赵宁前日留下的课业帖子。
一笔一划,写得端正,偶尔停下来歪头看看原帖,再低头接着描。
李太后坐在他右手边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手指压在某一页上,眼睛却没落在书上。
她在听身后的人说话。
冯保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李太后的耳朵:“……跪了一百多号人,还在往那边赶。都察院、六科、国子监都有,翰林院也去了几个。写了祭文,对着太庙念的,大意是播州兵败,社稷将倾……”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矛头指的是谁,不用奴婢多说了。”
李太后翻书的手停住了。
朱翊钧那边笔也停了,侧过脸看了一眼冯保,又看向李太后。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不是什么都听不懂的年纪。
“太庙?”
朱翊钧搁下笔,“他们跑到太庙去做什么?”
冯保没接话,等李太后的眼色。
李太后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抬手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哭。”
她语气很淡,“跪在咱们朱家祖宗灵位前头,哭朝廷要完了。”
朱翊钧眨了两下眼,嘴角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神情从困惑变成了不高兴。
“朝廷哪里要完了?”
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搁,声调拔高了半寸,“亚父把朝政治理的井井有条,他们就说社稷要倾?谁允许他们去太庙闹的?”
“没人允许,也没人拦得住。”
李太后搁下茶盏,目光平平地落在朱翊钧脸上,“去太庙祭告列祖列宗,是臣子的本分,朝廷没有哪条律法禁这个。”
朱翊钧的嘴张了张,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他到底还小,政务上的弯弯绕绕知道一些,可碰到这种不违律法又分明在搅事的手段,一时还转不过来。
李太后没急着替他理清楚,转头看向冯保:“亚父那边什么反应?”
冯保躬了躬身:“奴婢派人去内阁问了。赵阁老一早到的值房,知晓此事后……没有任何举动。”
“没有任何举动?”
“是。值房的人传话出来,说赵阁老正在批文书,张阁老进去汇报了此事,赵阁老说了四个字——让他们跪。”
李太后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眼睛却眯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几息。
朱翊钧急了:“让他们跪?就这么由着他们在太庙胡闹?那岂不是——”
“钧儿!”
李太后声音不重,但朱翊钧立刻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他认识这个语气。
母后不是在骂他,是在想事情,不许人打岔。
李太后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窗外廊下的那盆兰草上,没有焦点。
赵宁不动,说明赵宁不怕这些人。
甚至说明赵宁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他不接招,是等着看这些人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可问题不在赵宁怕不怕。
问题在太庙。
那是朱家的宗庙。
一百多号人跪在那里哭天抢地,说的是社稷将倾、奸臣乱政。
赵宁可以不在意,因为他是赵宁。
但皇帝不能不在意——那是你朱家的祖宗,有人跑到你祖宗面前告状,你装没听见?
传出去,是天子怯懦。
天子最在意的,便是体面二字。
李太后想明白了这一层,手指离开茶盏。
“冯保。”
“奴婢在。”
“太庙那边现在谁在看着?”
“顺天府尹派了人在外围守着,没敢动。锦衣卫也到了,隔着一条街候着。”
“候着?”
李太后嗤了一声,“一百多号人跪在太庙门口哭,锦衣卫隔着一条街候着,像什么话。”
冯保低下头,没敢接腔。
谁都知道这事棘手——动手驱散,明天言官的弹章能把通政司的门槛踩烂;不动手,太庙的体面没了。
朱翊钧在旁边攥着拳头,忍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母后,要不要传旨让他们散了?”
“传什么旨?”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你拿什么名目传旨?人家跪太庙是哭祖宗,你下旨不许哭?那不成了不孝?”
朱翊钧脸涨红了。
李太后站起身来,宫女赶紧上前搀扶,被她摆手挡开。
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殿内的人。
“这件事,赵阁老不适合出面。”
她说,声音平稳,“他一出面,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落了下乘。那些人要的就是逼他表态。”
她转过身,看着朱翊钧。
“但吾可以去。”
冯保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翊钧也愣住了:“母后要亲自去太庙?”
“准确来说,不是吾去。”李太后走回来,在朱翊钧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你去。吾陪你去。”
朱翊钧怔了一息。
“他们跪的是你朱家的太庙,哭的是你朱家的社稷。”李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件事你不出面,谁出面?”
朱翊钧攥着拳头的手松开又收紧,后背绷得笔直。
“可是……儿臣去了,说什么?”
李太后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天子。你不需要跟他们说什么。”
她直起身,朝冯保抬了下下巴:“备辇。”
冯保愣了半拍,旋即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朱翊钧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写了一半的课业,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还没干透。
“换衮服。”李太后的声音从内殿传来。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抬脚往内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母后。”
“嗯?”
“太庙是朕的祖宗。亚父是朕的亲人。”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稚气,但咬字很重,“朕不许任何人拿朕的祖宗和亚父做文章。”
李太后换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那就去告诉他们。”
半个时辰后,慈宁宫前的甬道上,一顶明黄大辇缓缓启动,向太庙方向行去。
辇上端坐着一个穿衮服的少年,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身后半步,李太后的凤辇紧随其后。
御道两侧,禁军甲胄在晨光里反着冷光,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整齐划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
内阁值房里,一个中书舍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帽子都歪了:“赵阁老——太后娘娘和万岁爷,往太庙去了!”
赵宁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落下一滴墨,在纸面上洇开。
他搁下笔,抬起头。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禁军行进的鼓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