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手之人恐怕不是不小心,而是太骄傲。
他们不赌旁人查不到,赌的是无人敢深究。
元嘉目光投向他:“先生想要说的,不止这些吧?”
几滴雨忽然砸向石阶,隐没在本就湿透的青石板上。
言悼起身,从井栏边上提起纸伞,撑开走到元嘉面前:“贵人若是守窑的杨氏子弟,听闻同州这边出了岔子,会怎么做?”
元嘉眉梢一挑。
他微微屈膝蹲下,伞面向前倾斜:“田籍书证与收受赃物或许仍旧不够,青石的调换可以推给工头或都水监。”
“要想遏其骄横,商契之交的反咬,也会是极有力的推动。”
他要利用杨家,让那群蠹政害民之人从金饭碗里滚下来!
雨水滴落在薄纸伞面上发出“哒哒”声,元嘉在伞下抬眸:“先生与裴氏有旧?”
言悼将伞柄递给元嘉:“厢房那人,祖母姓杨。”
“贵人手中的牌只管打出去,不必等那些蠹吏再多敲骨吸髓一年。”
他头稍低,离开伞内,抱起铜盆沿廊下朝厢房走去。
石灯笼下的烛火被吹得乱跳,雨丝斜斜划过夜空。
片刻,元嘉起身,朝西墙方向一看。
云泊从暗处出来,将戴着的斗笠往上抬,快步走向元嘉:“贵主。”
元嘉看着言悼身影消失的方向:“你说华州后院的车辙到了渭南就没了踪迹?”
云泊低声:“报信的人是这么说的。”
他又立马说:“属下这就让人沿陕州方向去查。”
元嘉将伞面一扬:“你直接派两个府兵去陕州,找条石的窑厂,反向查往渭南。”
云泊:“贵主信他?”
元嘉食指指尖轻轻敲打着竹制伞柄:“不管信不信,快马加鞭从陕州查起,就算也不过费些腿脚罢了。”
可她若是不信,根本不会浪费这个人力。
云泊低头一瞬,拱手应是。
……
翌日,元嘉终于收到了长安的消息。
晨光从东窗斜斜铺进来,落在案角那叠账册上。
除比部司的修堤工程底稿因涉及审计,短时间不太方便拿到外,其余书册公主都已拓本送来。
蓝田石场的采购账没有问题,那边确已出库了与段家申报数量相符的青石。说明不管掉包出现在华州还是渭南,段家的贪腐不在采购环节,而在运输途中。
可这么大批石料,他们会运往哪里呢?
元嘉翻了一页,听到门那边传来动静,她抬头。
蔺长姝推开厢房门时,檐角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石板缝里的青苔被晨光一照,泛着薄薄的湿意。
“长姝。”
蔺长姝径直跨过门槛:“玄玄,我三兄被停职了?”
元嘉也是才收到消息,就让阿罗给蔺长姝说了。
元嘉点头:“蔺三兄在明处,太容易被盯上。”
“有几个民夫统一口径,说是蔺三兄借职务之便刁难运货的商户,拖延石料审验程序,耽误他们浆砌堤身,拉长工期。”
蔺长姝在她对面坐下,轻哼一声:“段家干的?”
“大概率是。”元嘉斟了碗茶给她。
“喝吗?长安带来的。”
蔺长姝将青瓷碗往自己身前移了几寸:“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你和我三兄在查石料的事情?”
元嘉放下执壶:“蔺三兄说段家想拉拢他未果,更可能是想把都水监的事情揽到自己人手里。”
“那边不敢做得太过,明面上是停职审查,我已经留了侍卫在你阿兄身边,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等事情一结束,蔺青崖的行为就不是刁难拖延,而是恪尽职守。
另一边。
都水监公廨。
蔺青崖正蹲在堆放抽检石料的木架前,袖口边还沾着昨天在堤坝旁蹭到的泥。
这些石料确确实实是青石,想来是他检查的时候,有人故意将精心准备的样品“送”到他面前。
案上的卷轴被忽然传来的一阵穿堂风掀起了边角。
门被从外头推开。
蔺青崖听到动静,但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手边青石往架子里推了推,才站起身望去。
来人一身簇新青色官袍,腰间系条乌皮银带,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手垂在腰间,另一个手里还捧着几本文书。
段曜脚步不停,已至蔺青崖身前,喊了一声:“蔺河渠——”
他温声笑问:“蔺河渠不回长安安心歇着,还待在值房做什么?”
蔺青崖拍拍手上的灰:“司马也太着急了,司马若想接手我们都水监的事,等御史台的回执到了再说。”
段曜抬手,示意随从放下文书。
然后好像很无奈的说:“某亦是公务缠身,本来也不想揽这些琐碎的事情。”
“只是工期不等人,料场那边也催过好几次了。”
蔺青崖转身往书案走去,推开段曜带来的一叠文书:“那司马就静等长安的批复下来,再将浆砌堤身提上日程。”
现在那些条石仍堆在冯栩堤段上,程序下来还要些时间,只能希望元嘉那边的动作快些。
最好来的快赶在都水监档案的批复下来之前,将段家的行径公之于众。
段曜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生气:“蔺河渠,你我差不多的年纪,我推心置腹与你说一句,该松的地方不妨松一松,该让的地方就让一步,水至清则无鱼——“
他好言暗示:“蔺家给你荫个河渠令的职位不容易,何必较真,砍了自己的前程?”
段曜话里话外似乎在说停职的事情可以另行再商议,蔺青崖背对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再转身时,蔺青崖脸上却已带上客气的笑:“我们蔺家小门小户,自然比不得段氏簪缨世胄。”
“段司马少年时列名太学,校书郎起家,不到四年就已升任从五品同州司马,只是靠祖荫爬得太快,也要小心些。”
蔺青崖赞着段曜的擢升之路,但分明在含沙射影。
段曜脸色微沉三分,笑意却纹丝不动:“某算是明白蔺河渠为何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只是告诫,声音不高不低:“河渠令这性子,只怕往后会给自己招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