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青崖侧靠着墙,双手闲适的反撑书案:“等段司马何时入迁长安,再关心我是否安好。
段曜走近,将自己带来的文书重新摆正,从角落移至中央。
随后右手掌心拍案,就抵在蔺青崖手边,刚好与书案和砖墙夹角形成一个包围圈,目光自上而下盯着蔺青崖:“这些册子就先放值房,蔺河渠不必操心,且好好等着长安的文书。”
他着重咬了“好好”二字。
“只是往后蔺河渠在府里当个看家郎,怕见不到某赴长安入朝,希望届时河渠傲气还能如旧。”
蔺青崖呵笑一声,从墙前直起身。
段曜立刻躲避,向后退一步。
蔺青崖应得不急不缓:“我只是停职,不是被夺职,司马替我考虑的也太长远了些。”
段曜也站直,语气意味不明:“蔺河渠难道只顾眼前,不看身后?现在早做准备,说不定还追得上令妹回长安的脚步。”
闻言,蔺青崖宽袖中的手心忽地握紧,与他四目相对。
这话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但从堤上偶遇开始,段曜就一直盯着都水监公廨,分明知道元嘉一行人的马车出了同州城门,何必在这装模作样?
片刻后,蔺青崖才环抱起胳膊,状似随意:“段司马说笑,舍妹这会儿怕是马上步入长安城门了。”
段曜笑里藏刀:“某怎么会知道蔺娘子何时出发,不过举个例子。”
他又提一句:“令妹回长安倒是早,难得来同州一趟,怎么不多转转?这可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失职了。”
蔺青崖不想跟他深谈这个。
“段司马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
“蔺河渠已被停职,难道还有什么重要的事?”
蔺青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不劳司马费心了,都水监的门,司马还是晚些时候再来。”
说完,又率先出了值房,往后院的官舍走去。
段曜看着蔺青崖离开,转头往放着青石的木架瞥了一眼。
随从上前一步:“大人,这个河渠令也太不识好歹了。”
段曜淡淡开口:“有些傲气是好事,只是太过头了些。”
“那大人,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做什么?走,回府。”
段曜冷笑:“他不是要我们等长安的交割回执,那我们就等着看,他还能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他迈步,出了值房的门。
两个随从连忙跟在他身后。
……
同州立夏后偶有阵雨,前天刚下了几场,没有铺青砖的地儿还汪着没渗尽的黄泥汤,昨日晴了一天,今日又闷得出奇。
卯时已经过了,天还灰蒙蒙的。
元嘉披件缝织金锦的绛紫色油衣,沿廊下走过来推开厢房的门,屋外忍冬藤枝叶爬了半墙。
蔺长姝睡在里屋,听到动静翻了个身,接着睡。
元嘉屈膝蹲在榻边:“长姝?长姝?”
蔺长姝皱着眉,翻到了墙那边,离元嘉远了些。
元嘉:……
她平日是不会在清早来找蔺长姝的,蔺长姝自小就不爱早起,被吵醒还有些起床气。
但这会儿她是真有事。
元嘉戳了戳蔺长姝的脸:“今天云泊出去,我让他买了同州特有的枣沫糊,用的是当地的马牙枣和豇豆,色红味甜,你当真不起来吃?”
蔺长姝早被她吵醒了,只是脑子还有些迷糊,一把拍掉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别吵元玄玄,你以为我是你。”
她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应:“你就算买来琼浆玉露,我,也不起。”
外头响起一声闷雷,不重,蔺长姝把被褥往身前扯。
多适合睡懒觉的天气!
“蔺娘子蔺娘子——”
“先别睡——”
元嘉轻轻挠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蔺三兄说昨天段矅去找过他,提起‘蔺家娘子’回长安的事情,还说下午那等次品石料又到了一批,送货的商户和原先那个不是同一人。”
蔺长姝惺忪的双眼猛然睁开。
又闭上。
她又不懂这个,大清早拉她说这个做什么。
蔺长姝没回话,只是将元嘉小臂拉过来,枕着她掌心,似乎是诉说自己的抗议。
元嘉接着提起:“华州那边我们那天看到的残余碎石已经全部被情理了,我总有点不安心,左右同州这也没什么要亲自盯着的,我们早些回长安吧?”
蔺长姝闻言又勉为其难的睁开眼,恍恍惚惚看见元嘉连油纱帽都戴好了。
半透的绛紫色纱幅分开两侧拢在耳前,余下松松垂在她肩头,边角微微漾起。
蔺长姝有气无力:“这么着急吗?”
其实也没有。
元嘉本来是想等蔺长姝睡醒再说的,可她从卯时三刻等到辰时中,蔺长姝的厢房愣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见元嘉并未立刻回答,蔺长姝把被褥往头顶拉,声音隔了一层才闷闷地传过来:“我不想回去。”
元嘉一顿。
她知道蔺长姝没接着说下去的话。
但她还是说:“我们出来也够久了,我有些想我阿娘,不知道我阿娘有没有听话喝药膳。”
“咱悄悄回长安,你在公主府先住一阵?”
元嘉还有没告诉蔺长姝的。
她此次离开长安是突然做的决定,并未经朝廷批准。身为郡主,这算是擅离长安,若闹到御史台,就看陛下会不会追究。
蔺长姝并不知道她的担忧,从被子里钻出来,她头发有些乱,把脸遮了大半。
蔺长姝认真附和一句,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黏糊:“我也想我阿娘。”
但是她就算回长安,也不能和自己阿娘待在一起。
蔺长姝满脑子都是“我要睡觉”,一点回长安的动力也没有。
元嘉和她开玩笑:“要不咱和杨珵之和离,你就能回蔺家了。”
蔺长姝挠挠脸,仔细思索:“元玄玄,古人有言‘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没事,咱们干的不好的事情还少吗?而且是我撺掇的你,这次算在我头上。”
蔺长姝破颜一笑:“可和离我还要再嫁啊,我嫁给谁啊,到时候还是要离开我阿娘。”
“那这样。”元嘉说的像真的一样,“我给你求一道圣旨,把杨珵之指给你做东床夫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