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亭的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慢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以为是正常的衰老。
他开始忘记一些小事。钥匙放在哪里了,手机放在哪里了,刚才要说什么话。
他有时候会在书房里坐一整天,不看书,不处理文件,就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
江若初问他“爸,你在想什么”,他想了很久,说:“我在想你妈。”
江若初以为他是在思念沈若清,没有多想。
后来他开始忘记一些大事。有一天他出门,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接若清下班”。
司机愣了一下,说“夫人已经不在很多年了”,江鹤亭看着司机,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不在很多年了?她去哪儿了?”
司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送您回家”,江鹤亭说“好”,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江若初是从管家那里听说的。
“先生最近不太对劲。”管家老周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犹豫。
“他昨天叫我‘小周’,我已经五十多了,没有人叫我‘小周’,二十多年了。”
江若初挂了电话,立刻去了医院,预约了神经内科的专家。
检查做了整整一个上午,CT、核磁、认知评估、血液检查。
江鹤亭很配合,医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抱怨,不问为什么。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江若初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江小姐,您父亲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目前属于早期阶段。”
江若初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平静。
“能治吗?”
“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药物可以延缓病程,但不能逆转。”
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接受坏消息的人,“早期症状主要是近记忆丧失、时间定向障碍、情绪变化等。
随着病程发展,远期记忆也会受到影响。您父亲的情况,目前影响的主要是近期记忆。”
江若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会记得多久以前的事?”
医生想了想。“因人而异。有些患者会保留几十年前的记忆,甚至会把那些记忆当成正在发生的事。”
江若初点了点头,站起来。
“谢谢医生。请您开药吧,我会督促他按时吃。”
她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士,有拿着化验单的病人,有抱着孩子的家属。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注意。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父亲会记得妈妈多久?
也许他不会再记得妈妈是怎么死的,不会记得那些年的痛苦和沉默,不会记得她不爱他这件事。
他只会记得新婚时的她,穿着红色旗袍,坐在床边,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那个笑不是爱情,但他以为是。
江若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觉得这大概是命运给父亲最后的仁慈。
让他在遗忘一切之后,只留下最美好的那一段。哪怕那段美好是假的。
管汐知道江鹤亭生病的那天,正在试婚纱。
婚纱是白色的,很素雅,没有太多装饰,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洋甘菊……言肆选的,因为管汐喜欢洋甘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婚纱的样子,觉得有些不真实。
手机震了,是江若初的消息。
“爸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管汐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前几天我就发现他不对劲,带他来查了一下。医生说早期,还能控制。”
管汐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我过来。”
她换了衣服,跟婚纱店的店员说“改天再来试”,然后开车去了江家。
江鹤亭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正在晒太阳。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烦恼。看到管汐走进来,他笑了一下。
“来了?坐。”
管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他看管汐的时候,目光里有温暖,有慈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的人。
“爸。”管汐叫了一声。
她很少叫他爸,以前叫“江先生”,后来改口叫“爸”,但每次叫都觉得不太顺口。
她不确定是因为不习惯,还是因为她在心里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人。
江鹤亭听到这声“爸”,眼睛亮了一下。
“汐汐,你跟你妈年轻的时候真像。”他说,然后顿了顿,皱了皱眉,“你妈去哪儿了?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管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了江若初一眼,江若初站在不远处,眼眶微红,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妈出去了。”管汐说,声音尽量平稳,“办点事,晚上回来。”
江鹤亭点了点头,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你陪我坐一会儿。”
管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皱纹没有那么深了,表情也没有那么严肃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了的老人。
管汐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书房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姿挺拔,目光犀利。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是不可接近的,像一座山,远远地看着你,但不会让你靠近。
现在这座山矮了,软了,开始忘记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身边的人是谁,只记得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管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鹤亭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汐汐。”
“嗯。”
“你妈年轻的时候,最爱穿一条碎花裙子。蓝色的,像海的颜色。”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我每次看到她穿那条裙子,就觉得天特别蓝,风特别暖。”
管汐的眼泪掉了下来。
“爸。”
“嗯。”
“你会好起来的。”
江鹤亭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不好的,不重要。”他说,“你妈回来了就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