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汐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里,哭得很小声,怕他听到。
江若初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春天的风。
江鹤亭的病情发展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活在过去了。有时候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空气说话,叫“若清”。
佣人以为他在跟谁打电话,推门进去才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时候会忘记江若初是谁,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江若初说“若初”,他想了一会儿,说“若清的女儿”。
没有说“我的女儿”,是“若清的女儿”。江若初不知道这算不算记得。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管汐。也许是因为管汐长得太像沈若清了,也许是因为他对这个女儿有太多愧疚,愧疚到连遗忘都遗忘了。
每次管汐来看他,他都会笑,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管汐说。
“你妈呢?”
“妈在屋里。”
“好。好。”他点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管汐,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管汐有时候会给他念书。
不是那种正经的书,是沈若清以前喜欢的那些诗集。
她不记得沈若清喜欢谁的诗,白思尧也不记得了,所以她随便拿了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坐在江鹤亭旁边,慢慢地念。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江鹤亭听了,说:“你妈喜欢这句。”
管汐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记得,还是只是觉得这句话应该被沈若清喜欢。她没有问,继续往下念。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管汐和言肆的婚礼定在五月的一个周末,天气不冷不热,槐花开得正好。
地点不在酒店,不在教堂,在言家老宅。
言老爷子说,言家的人,结婚要在家里结。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想反对。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院子里摆满了白色的洋甘菊和淡粉色的玫瑰,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像下了一场花雨。
管汐穿着那件绣着洋甘菊的白色婚纱,站在院子的入口处,手捧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化着淡淡的妆,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言肆站在银杏树下,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看着管汐从院子的入口走过来,一步一步,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来啦?”她说。
“我一直在。”他说。
管汐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言肆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稳,不像在发抖。他握紧了,带着她走到言老爷子面前。
言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很好。他看着两个人站在面前,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他说,“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江若初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小小的洋甘菊。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白思尧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表情平静而温和,看到管汐走过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看得到。
沈蔓依坐在江若初的另一边,哭得稀里哗啦,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嘴里念叨着“我汐汐终于嫁出去了”,旁边的祝灵灵一边递纸巾一边笑。
江鹤亭也来了。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最前排。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看着周围的人群,像是在看一场他不太明白的戏。
但当管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叫了一声“爸”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汐汐。”他说,“你穿白色真好看。”
管汐的眼泪掉了下来。
“像你妈。”他说,“你妈也喜欢白色。她穿白色最好看。”
管汐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爸,我今天结婚了。”
江鹤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好。”他说,“你妈知道了会高兴的。”
婚礼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冗长的誓言,没有复杂的流程。
言老爷子的老友……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站在银杏树下,念了一段话。不是法律条文,不是宗教经文,而是一首泰戈尔的诗。
“眼睛为他下着雨,心却为他打着伞。这就是爱情。”
管汐转过头,看着言肆。他也看着她。
“言肆。”她说。
“嗯。”
“我给你煮了一辈子的粥。你喝不喝?”
言肆的嘴角弯了起来。
“喝。”
他们交换了戒指。不是那枚订婚的白金戒指,而是一对新的,银白色的。
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言肆的那枚刻着“汐”,管汐的那枚刻着“肆”。
两个字,一笔一划,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管汐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戒指。
言肆掀开她的头纱,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而是认真的、笃定的、像在跟全世界宣布“她是我的”的那种吻。
管汐闭上眼睛,听到周围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听不太清楚,也不想听清楚。她只知道此刻她在这个人的怀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稳稳的,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花瓣从银杏树上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白的、粉的、绿的,像一场彩色的雨。
婚礼结束后,管汐和言肆没有去度蜜月。
他们回了管汐的公寓。管汐换了衣服,穿着言肆的一件旧衬衫,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去厨房煮了两碗粥,皮蛋瘦肉的,上面撒了葱花,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言肆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喝粥。”管汐把碗推到他面前。
言肆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米粒熬得浓稠,皮蛋和瘦肉切得大小均匀,跟以前一样。
“好喝。”他说。
管汐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慢地喝。
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银杏树的树梢上,像一盏灯。
“言肆。”
“嗯。”
“你说,我妈看到我今天结婚,会不会高兴?”
言肆放下碗,转过头看着她。
“会。”
“为什么?”
“因为你自由了。”他说,“你想嫁的人,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别人替你决定的。”
管汐的眼眶红了。
她靠在言肆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谁眨眼睛。
管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妈,我找到自由了。
那个人叫言肆。他话不多,但做的事比谁都不少。
他不会说情话,但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不会浪漫,但他记得我喝什么咖啡、吃什么菜、喜欢什么花。他不会表白,但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妈,你放心吧。
身边的言肆动了动,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冷吗?”他问。
“不冷。”管汐说,“你抱着就不冷。”
言肆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粥凉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去热。
窗外的星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碎银。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