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正月。
户部,尚书值房。
户部尚书茹太素穿着正二品的大红官服,正背着手在值房内疯狂地来回踱步。
他那双常年透着严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砰!”
茹太素一拳重重地砸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飞溅了出来。
“一百万石!三个月!这兵部是疯了吗!
他们当这户部的太仓是聚宝盆,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
茹太素的咆哮声在宽敞的值房内回荡。
书案上,赫然摆着一份兵部转呈、盖着大都督府和御玺的加急军令。
皇上刚刚下旨,命宋国公冯胜为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郑国公常茂为左右副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辽东,誓要彻底荡平北元太尉纳哈出的残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二十万大军,加上随行的民夫和战马,人吃马嚼,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朝代的巨大开销。
兵部给户部下达的死命令是:三个月内,筹集一百万石军粮,运抵辽东前线。
“尚书大人息怒。”
主事陈珪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声音都在发颤,
“这可是皇上亲自定的北伐大计,军令如山。
若是耽误了前线的军机,咱们户部上下……”
“本官知道是死罪!”
茹太素一把推开茶盏,气得胡子乱颤,
“可怎么调?郭桓那个畜生把国库折腾空了,这几年才刚刚缓过一口气!
如今正是正月,春耕在即,青黄不接。
若是强行向下摊派,逼反了地方百姓,是死罪!
若是调拨迟缓,饿了前线将士的肚子,也是死罪!
这叫我怎么搞?”
茹太素越想越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值房。
“走!随本官去右侍郎值房!”
片刻后,茹太素带着陈珪,一脚踹开了户部右侍郎值房的木门。
然而,门内的景象,却让这位急得快要上吊的户部尚书瞬间愣住了。
值房内,地龙烧得温热。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正站在值房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他手里捏着三根线香,正慢条斯理地将香点燃,然后规规矩矩地插在那个供奉着“御赐半拉烧饼”的神龛前。
做完这一切,林默才转过身,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冲进来的茹太素。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林默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得就像是在问早上吃了什么。
茹太素看着林默这副闲云野鹤、甚至还有闲心上香的模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林谨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拜那半个发霉的烧饼!”
茹太素几步冲到书案前,将那份兵部的加急军令狠狠地拍在林默面前。
“看看!辽东的催命符到了!
二十万大军出征,三个月要一百万石军粮!
太仓现在连三十万石都拿不出来。
你这个专管钱粮核算的右侍郎,倒是给本官想个法子出来啊!”
林默目光下垂,扫了一眼那份军令。
纳哈出,二十万大军。
历史的车轮依然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
这场仗是明初极为关键的一战,打赢了,辽东初定。
“大人莫急。”
林默没有去看暴怒的茹太素。
他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卷宗。
上面写着《天下各省常平仓及秋粮余存总册》。
他又拿出了几张画满了密集网格的超大号宣纸,那是他独创的“常数矩阵”。
“陈主事,备笔墨。”林默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陈珪赶紧上前,熟练地铺开公文纸,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茹太素看着林默这副如临大敌却又胸有成竹的架势,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
“一百万石,数额虽大,但不可从一地强征,亦不可单纯走陆路。”
林默手指在网格上快速划过,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一般开始了高速运转。
“走陆路,民夫运一百斤粮食到辽东,路上自己就要吃掉六十斤,损耗太大,国力撑不住。
必须水陆并进,海运为主。”
林默的手指停在第一格。
“记。南直隶鱼米之乡,历年秋粮余存最丰。
从南直隶太仓及周边府县调粮四十万石。
走大运河水路,现今正月,运河冰封。
传户部令,命沿途州县征调民夫破冰,二月中旬必须起运,直抵通州。”
陈珪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林默的手指移向下一格。
“浙江布政使司,调粮三十万石。
浙江靠海。传令浙江布政使,征调沿海海船五十艘。
避开陆路,粮草装船后,沿海岸线直接北上,从海路运抵辽东金州卫。
海运折耗最小,一个半月足以送达前线。”
茹太素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海运!
大明朝历来重陆路轻海运,谁能想到在这大雪封山的严冬,林默竟然敢直接动用海船去运军粮!
但这绝对是效率最高、损耗最小的破局之法!
“太仓空虚,需留存以备京城突发之需。”
林默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江西布政使司,调粮三十万石。
顺长江而下,不发往前线,直接入应天府太仓,填补国库空缺,稳住京城粮价。”
“如此,前线百万石军粮可按期抵达,京城太仓亦不至枯竭,地方百姓也未受强征之苦。”
林默放下算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调粮方案,从各地余粮核算,到水陆两线的运力分配,再到填补国库的后手。
严密,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一份足以决定二十万大军生死的钱粮调拨总案,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书案上。
值房内鸦雀无声。
陈珪捏着毛笔,手腕都酸了,但他看着纸上那份完美的调令,眼底满是对林默近乎盲目的崇拜。
茹太素呆呆地站在书案前。
他看看桌上的调令,又看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默。
困扰了他几天几夜、差点让他急得想抹脖子的天大难题,
在这个三十多岁的右侍郎手里,就像是解开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九连环。
茹太素的眼眶突然微微发红。
他上前一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林默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拍得林默险些一个趔趄。
“谨之啊。”
这位脾气火爆、宁折不弯的户部尚书,此刻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股深深的感慨和叹服。
“我以前,真是看错你了。”
茹太素看着林默,语气中满是激赏,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会躲在柱子后面装死、贪生怕死的废物。
我以为你除了会死扣大明律,根本不懂什么叫经世济民。
但我现在才明白,我大明户部,全靠你这根柱子在死死撑着啊!”
林默被拍得肩膀生疼,心里却一阵阵发毛。
“尚书大人言重了。”
林默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茹太素那只热情的大手
“下官不懂什么经世济民,下官只是怕算错账,惹得皇上发怒,剥了下官的皮。
这都是下官分内的本分。”
茹太素见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模样,大笑了几声,一把抓起桌上的调令。
“好!本分得好!
本官这就拿着你的折算网格去一趟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有你这套调粮方略在,我看谁还敢说我户部拖了大军的后腿!”
说罢,茹太素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值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老头子手劲真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