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
听见朱元璋召见,燕王朱棣整了整衣冠,朝皇宫走去。
从入京奔丧那天算起,他已经被困在这座皇城里大半月了。
身边的眼线多得像夏日里的蚊蝇,赶都赶不走。
三个儿子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朱棣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殿内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暖阁里燃着龙涎香,却盖不住那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走到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请安,就这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老四。”
朱棣把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儿臣在。”
朱元璋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回北平吧。”
朱棣猛地抬起头。
回北平。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被困在京城的藩王来说,本应是天大的恩赐。
但朱棣没有谢恩。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床上的老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太了解这个坐在龙椅上杀了三十年人的父亲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后面,必然跟着足以让他痛不欲生的价码。
果然。
“你三个儿子,留在京城。”
朱棣的双臂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朱元璋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往下落:
“是替允炆留的。
有他们在应天府,允炆就能安心坐稳那把椅子。
咱走了以后,你替咱守着北方。
替允炆,守着北方。”
朱棣把头重新埋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听懂了。
为了那个软弱的皇太孙,为了所谓的大明正统,老父亲毫不犹豫地把刀架在了三个亲孙子的脖子上。
而自己,得拿着这条沾着儿孙血的长缨,去塞外吃冰咽雪,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侄子当一条看门狗。
他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在血管里蔓延开来,从心脏一路冻到了指尖。
“儿臣——”
“遵旨。”
朱元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
老皇帝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东西。
他太懂这种憋在肚子里的不甘了。
“老四。”
朱元璋的嗓音忽然有了一丝不可名状的颤动,
“你恨咱吗?”
这个问题太沉了。
沉到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着那个伏跪的姿势,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缓慢地直起腰,抬起头,迎上了老父亲那双浑浊的、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大明燕王,九死一生的沙场悍将,此刻眼眶不可遏制地泛了红。
“父皇。”
朱棣死死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儿臣不恨。”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当真?”
“儿臣真的不恨。”
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
“儿臣只是……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儿臣!”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朱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二十年的委屈、不甘和质问,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儿臣年少就藩,在塞外吃了二十年沙子,打了二十年鞑子!
身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处刀伤,每一处都在前胸,没有一处是在后背!”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了太多年,
“哪一次北征,儿臣不是冲在最前面?
哪一战,儿臣给大明朝丢过脸?”
朱棣的双手死死攥着大腿上的衣袍。
“大哥在的时候,儿臣没想过别的。
大哥走了,儿臣也没想过别的。
可您宁可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一个只会读几本酸腐文章的毛头小子,也要用儿臣的亲生儿子做人质,把儿臣像防贼一样防着!”
“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
这一声质问,像是把二十年积压在胸腔里的血和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你是朱棣。”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因为你是咱的儿子里,最像咱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朱棣的胸口。
“你狠,你绝,你打仗不要命。
你这骨子里的东西,跟咱当年一模一样。”
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丝笑,不知是得意还是苦涩,
“可允炆不一样。
允炆像你大哥,仁厚,听得进那些文官的话。
这大明的天下,是咱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咱杀了三十年的人,把那些刺头都拔干净了。
现在,需要一个仁厚的皇帝来歇一歇。”
“咱不能把皇位给你,给了你,天下就乱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宗法制不能乱。
嫡长子继承,这是咱定下的铁律!
老四,规矩定了,就不能改。
改了,后世的子孙就会为了一把椅子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这江山,就守不住了!”
这是洪武大帝留给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最后的剖白。
不是你不够好。
是规矩比人命重,比亲情重,比公道重。
为了这个规矩,他杀绝了功勋旧部,屠尽了骄兵悍将。
如今,他要亲手折断自己最凶悍的儿子的翅膀。
东暖阁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朱棣跪在那里,宽阔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辩解。
那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散在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老父亲还是那个老父亲,冷硬得像一块石头,到死都不会变。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头一回北上就藩。
临行前,父皇站在奉天殿前送他,那时老人的腰板还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
他拍着朱棣的肩膀说:
“老四,北边的门,咱就交给你了。”
那一刻,朱棣觉得自己是被托付了什么的。
二十一年后的今天,他才知道,那扇门的钥匙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朱棣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极重,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昏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老四,你以后会明白的。”
朱棣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