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
朱元璋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上朝。
燕王也在回北平的路上。
百官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位杀伐决断三十一年的洪武大帝,快不行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宣户部尚书林默,即刻入东暖阁觐见!”太监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不容迟疑的焦急。
林默的手猛地一哆嗦。
这个时候单独召见?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新旧交替之际,老皇帝临终前的单独召见,在历史上往往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托孤。
要么是陪葬。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大红绯袍的下摆,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跟着太监总管走向皇宫。
穿过重重宫门,东暖阁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灯火昏暗,摇曳的烛光打在龙榻上。
朱元璋半躺在软枕上。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让无数开国将帅闻风丧胆的帝王,此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稀疏的白发散落在额角。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太监总管弓着腰退了出去,顺手将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
屋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林默两人。
林默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金砖上。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陛下。”
没有回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林默的天灵盖上。
“林谨之。”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南郊祭天。”
朱元璋干瘪的嘴唇微动,
“那天,你站在太常寺赞礼郎的队列里,旁边站着一个叫王景的蠢货。
他在祭坛上跟人搭话,以为咱没看见,以为咱听不懂。”
林默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朱元璋没有停,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的语调往下说。
“王景,柳如烟,苏文,李惟清,还有那个附在允熥身上的东西。”
“你们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咱心里清楚。”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咱只是懒得问。”
林默趴在地上,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惟清临死递给自己的信,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什么都知道!”
老朱竟然真的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咱是瞎子?”
朱元璋看着林默那剧烈发抖的后背,语气中透着一种看穿千古的帝王傲慢。
“你那些‘常数矩阵’,你那些‘网格核算’。
几百年的读书人,没一个人想得出来这些法子。
你以为咱不知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林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三十年的伪装,三十年的装傻充愣,在这一刻被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撕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苟命大业,在老朱眼里,不过是一场猴戏!
完了。
林默紧紧咬着牙关,等待着那声“拖出去剥皮实草”的旨意。
然而,朱元璋却发出一声虚弱的嗤笑。
“怕什么?”
老朱靠在软枕上,“咱要是想杀你,你早就跟他们一样,被做成干草把子挂在午门外了。”
林默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慌与茫然。
“咱年轻的时候,见过很多你们这样的人。”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有的想封侯拜相,有的想当帝师,有的觉得自己比咱聪明,想改变咱。”
“咱都杀了。”
“因为他们不安分,他们把大明朝当成了他们随意把玩的筹码。”
朱元璋盯着林默的眼睛,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欣慰。
“但你不一样。”
“你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你只是死死地守着规矩,算你的账,苟你的命。”
“咱留着你,就是因为你守规矩。
大明朝的国库,需要一个绝不伸手、绝不站队的看门狗。”
老朱喘了一大口气。
“所以咱不杀你,只要你不结党,不妄言,不插手不该你管的事。
你就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户部尚书。”
听到这句话,林默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分。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微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微臣此生,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东暖阁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元璋从枕头底下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个细长的暗红色锦盒。
他颤巍巍地将锦盒递向林默。
“过来,拿着。”
林默起身快步走过去,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锦盒。
“这里面,是一道咱的亲笔密旨。”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林默能听清。
林默的手猛地一抖。
“咱死后,那帮文官必定教唆允炆削藩。”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清醒,
“老四在北平,手里握着重兵,他一定会反。
咱不知道这叔侄俩最后谁能赢,但咱,要给大明朝留一条后路。”
“这其中变数太多,咱摸不准还有没有你们这些存在。”
“这道密旨,咱承认燕王朱棣为大明的合法继承人。”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林默震得七荤八素。
“如果允炆输了,老四打进了应天府,你把这道密旨交给他。
有了这道旨意,他就不是逆贼,天下就不会大乱。”
朱元璋死死盯着林默,“如果允炆赢了,老四死了,你就把这道密旨烧了。
永远不要让人知道!”
林默捧着锦盒,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烫手山芋。
这简直是烫手山芋里的祖宗啊!
一旦被人知道他手里捏着这道决定大明皇统合法性的密旨,无论最后建文赢还是永乐赢,他都绝对没有活路!
“林谨之。”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回到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开国之初。
“咱问你,这道密旨,咱交给你,你能不能替咱守住这个秘密?”
“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林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锦盒。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
“陛下。”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奉承,只有最原始的坦诚。
“微臣跟了您三十年,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微臣怕死,极度怕死。”
“但微臣更怕辜负陛下的信任。”
“这道密旨,微臣会用命守住,该给谁的时候,微臣一定给,不该给的时候,微臣死也不会拿出来多看一眼。”
朱元璋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林默的皮肉,看清他骨子里的每一丝念头。
久到林默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终于,老朱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干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好,咱信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这三十一年来林默接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要沉重。
“咱也想改变未来,但....哎....”
林默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
“谨之,咱走了以后,好好辅佐允炆。”
“他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
老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
“但如果……如果有一天,老四真的打进了南京城。”
“你别跟着那些腐儒去殉国。”
“你守着国库,把户部的账册清清楚楚地交给新帝。”
“大明朝的钱粮,不能乱。”
“微臣遵旨。”林默红着眼眶回道。
朱元璋不再说话了。
他偏过头,似乎陷入了沉睡。
林默跪在原地,不敢起身,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太监总管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冲着林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林默站起身,将那个锦盒死死地揣进怀里,倒退着走出了东暖阁。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拱手道。
“恭送...洪武大帝!”
说完扭头就走。
假寐的朱元璋听见林默的话语,嘴角泛起一阵笑意。
“洪武...大帝吗?也挺好!”
刚跨出午门高大的门槛。
林默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午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守门的锦衣卫校尉瞥了他一眼,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户部林尚书大半夜在午门外腿软,这在锦衣卫的眼里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手隔着官服拍了拍怀里那个坚硬的锦盒。
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的老天爷……老子刚刚怎么嘴抽又说了那么一句话。”
自责后又揉了揉脸。
“啧...大概是情绪到了吧。”
林默喃喃自语,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不过,这玩意儿,可比那半个烧饼重多了啊。”
林默回到家,直接一头扎进书房,将房门从里面死死反锁。
他把锦盒放在书案上,深吸了一口气,将其打开。
里面躺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林默没有去仔细看里面的内容,他不敢看。
他只扫了一眼开头,看到了“燕王朱棣”四个字,便如同触电般迅速将圣旨卷起,重新装回锦盒封好。
走到书房角落的大铁柜前。
拧开锁,林默将锦盒塞进了铁柜最底层,和那些户部绝密的账册副本压在一起。
关上柜门,落锁。
林默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三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夹在柜门的缝隙里。
以前他只夹一根,今天,他夹了三根。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郎君,你还好吗?”苏婉宁温柔而沉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默拉开门,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握住苏婉宁的手。
“夫人。”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涩,
“从今天起,我们要比以前更小心了。”
苏婉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户部尚书正堂。
陈珪端着茶壶走进来,当他看到书案后方那个多宝阁上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紫铜香炉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线香的残骸,香灰甚至溢出了炉口,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大……大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堆香灰,“您到底烧了多少香啊?”
林默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手指比了一个‘一’。
“十二炷?”
林默摇摇头。
“一直烧!”
陈珪瞪大了绿豆眼。
“为什么啊?”
林默转过头,看着那半个干硬的御赐烧饼。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陈珪掐着手指算了算,一满脸茫然。
“什么特殊的日子?”
林默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汁。
“你今天话很多,去扫茅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