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咸阳宫前殿。
铜灯柱上的火苗烧的笔直,两排光柱从殿门延伸到御座脚下,把殿内照的通亮。
文武百官站成两列,朝服齐整。
今天的早朝比往日安静,安静的不正常。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殿中央的地面上摆着六只木匣。
木匣是黑漆的,四角包铜,匣盖上没有贴纸条,没有写字,什么标记都没有。
但匣缝里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纹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了一小摊。
殿内没有人说话。
前排的九卿属官们脸色各异,有的煞白,有的铁青,有的低着头不敢往那六只匣子的方向看。
嬴政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从两列百官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开口。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属官膝盖开始发软。
嬴政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朝殿中央那六只木匣的方向指了一下。
“打开。”
蒙毅从殿侧走出来,弯腰把六只木匣的盖子逐一掀开。
匣盖翻起来的时候,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颗人头。
颍川郡守吴幢,东海郡守周穆,泗水郡守林勘,砀郡守陈劫,薛郡守魏冒,三川郡前任郡守张谦的首席属吏郑方。
六张脸,六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木匣里朝着殿顶的方向瞪着。
殿内有人的腿软了,膝盖往下一沉,差点跪下去。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送下来,不高,但前殿的回音把每个字传的清清楚楚。
“五天前,朕的纸质政令发往天下四十六郡。”
百官的头低了两分。
“六个郡的郡守把朕的政令烧了,然后用竹简写了一份恭恭敬敬的回执送回来,说纸受潮损毁了。”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语气跟平时批奏牍一样。
“朕的纸刷了桐油,泡在水里半个时辰都不会坏。”
殿内连呼吸声都没了。
“他们觉得六个郡一起抗命,朕就不敢动手。”
嬴政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一级一级踩过去。
“他们觉得罪不及多人。”
嬴政走到六只木匣前面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六颗人头。
“现在他们知道了。”
嬴政转身面对百官,声音平平的。
“朕的手,够长。”
前排的冯去疾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手指搭在衣摆的缝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比旁边的人都平静,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嬴政没有在六只木匣前面多站,转身走回台阶上,一级一级踩上去,回到御座前面站住。
“李斯。”
李斯从殿左侧站出来半步。
“臣在。”
“六个郡守的位置空了,朕不打算从现有的高品秩官员里选人填补。”
殿内嗡了一下,又迅速安静下来。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扣上按了一下。
“念名单。”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颍川郡,原郡守府文书掾赵固,在本次户籍复核中率先发现前任郡守隐匿田赋的证据,擢为颍川郡守。”
殿内有人的嘴巴张开了。
文书掾,斗食小吏,直接擢为郡守。
李斯没有停。
“东海郡,原县衙算吏孙平,精通算学,三年内从未出过一笔错账,擢为东海郡守。”
“泗水郡,原驿站主簿何进,管理驿站十一年,从未延误过一封公文,擢为泗水郡守。”
“砀郡,原粮仓令史周安,管粮七年,仓中从未有过一石亏空,擢为砀郡守。”
“薛郡,原县狱掾陈实,断案公正,十年无一冤狱,擢为薛郡守。”
“三川郡,原郡丞张苍直接擢为郡守,全权处置前任遗留问题。”
六个名字念完,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站在后排的那些低品秩属官们,有几个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的指关节发响。
他们听见了。
文书掾,算吏,驿站主簿,粮仓令史,县狱掾。
全是最底层的小吏,全是干了十几年苦差事没挪过位置的人。
今天,一步登天。
嬴政在御座前面站着,目光从两列百官的脸上扫过去。
“朕用人只看一条。”
百官的头又低了两分。
“能干活的上,不能干活的滚。”
嬴政的手指从腰带上移开,两掌交叠搁在身前。
“出身,资历,门第,朕不看。”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朕只看你的账算的清不清,你的仓管的严不严,你的文书送的快不快。”
嬴政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来。
“从今日起,大秦廷中,唯守一条规矩。”
百官等着。
“做事的人往上走,挡路的人往下死。”
殿内跪了一片。
膝盖碰石板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从前排一直响到后排。
“臣等遵旨。”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前殿,经过殿中央那六只木匣的时候,每个人都绕着走,没有一个人敢踩到地上那摊暗红色的液体。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御座上。
蒙毅在帘后站定。
“陛下,六只木匣怎么处置?”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息。
“搬到宫门外面去,摆三天。”
蒙毅弯腰应了。
嬴政站起身来,走下台阶,出了前殿侧门,沿走廊往寝殿方向走。
走到甬道拐角处,他的脚步慢了。
偏室的方向安静极了,没有搅浆声,没有说话声。
林小满走了之后,偏室就空了。
匠人们搬去了南坊的造纸署,铜缸搬走了,石板搬走了,竹帘搬走了。
偏室里什么都没有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