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在偏室门口看了片刻,转身走回了寝殿。
案上还压着一摞没批完的公文,最上面那卷是少府送来的各郡造纸署筹建进度表。
嬴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刚要落下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蒙毅的脚步。
蒙毅走路稳,踩点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来人的步子乱,快,带着喘。
“陛下,李斯丞相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嬴政搁下笔。
“让他进来。”
李斯推开殿门走进来的时候,袍角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攥着张纸。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什么事?”
李斯在案前跪坐下来,把手中的那张纸展开铺在案面上。
“陛下,渭水的水位降了。”
嬴政的手从案沿上移开。
“降了多少?”
李斯的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划过,声音比平时快了两分。
“内史水官今日午时的测报,渭水咸阳段的水位比十日前降了一尺七寸。”
一尺七寸。
嬴政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渭水是关中最重要的水源,郑国渠的主渠引的就是渭水和泾水的水。
渭水的水位降一尺七寸,郑国渠的进水口就会露出水面,灌溉量至少打六折。
“支流呢?”
李斯指向纸上的第二段。
“泾水降了一尺二寸,石川水降了八寸,汧水接近断流。”
嬴政的手掌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摊开。
汧水断流。
汧水是关中西部几个县的命脉,沿岸几万亩良田全靠它灌溉。
一旦断了,那几个县今年的秋播就废了。
“什么原因?”
李斯把目光移到最后一段。
“臣让内史水官查了上游的情况,入秋以来关中和陇西两地几乎没有降雨,上游来水锐减,而且陇西方向来的几条暗河也在萎缩。”
嬴政闭了一下眼。
秋旱。
他在上下五千年里读到过很多次旱灾的记载,从春秋到明清,每一次大旱之后紧跟着的都是饥荒,然后是流民,然后是暴乱。
但他没有想到,旱灾来的这么快,来的这么不是时候。
三级行政刚刚铺开,六个郡守的人头还摆在宫门外面,造纸署才运转了七天。
所有的东西都在长,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偏偏这个时候,老天爷把水掐了。
李斯语速很快。
“霜降已过五日,再有半个月便是入冬的时节。”
嬴政睁开眼。
入秋入冬之间,是关中冬小麦播种的窗口期。
错过这个窗口,明年开春没有收成,大秦的粮仓就要见底了。
而冬小麦播种的前提是地里要有水。
地里没水,种子撒下去就是撒在沙子上,白扔。
嬴政的手掌从膝盖上翻过来,搁回案面。
“受灾面积多大?”
李斯的声音沉了下去。
“关中十四县里,目前确认受影响的有九个县,加上陇西和北地的边缘地带,总计约三万顷良田面临缺水。”
三万顷。
嬴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三万顷良田的产出,占关中年产粮的四成左右。
四成,没了。
“地方上有什么对策?”
李斯摇了摇头。
“内史水官和各县的工匠全部出动了,目前能做的只有从还没断流的河段挑水灌田,但人力远远不够。”
他停了一拍,嘴唇抿了一下才接着说。
“各县送上来的请奏都是同一个意思,恳请朝廷征发徭役,至少十万人,从渭水下游和关中以南的汉水流域挑水北运。”
十万人。
征发十万徭役,强行人力挑水。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沈长青给他讲过的话。
大秦灭亡的根源不是军事不强,不是律法不严,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的根源是什么?
是赋税太重,徭役太苦,修长城、修陵墓、修驰道、修阿房宫,一年到头征发不断,百姓被抽干了。
他刚刚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以工代赈,不滥用民力。
刚刚杀了六个抗命的郡守,告诉天下人大秦的新政不容讨价还价。
现在转头就要征发十万徭役?
那他嬴政之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那些纸质罪状公文贴在城墙上给百姓看的承诺,算什么?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压着那张纸。
殿内安静下来。
李斯跪坐在案前,等着嬴政开口。
嬴政没有说话。
他在算日子。
从今天开始算,004号李苒的降临日期是哪一天?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祖龙计划手册上的时间表。
七日。
还有七日,004号李苒就会出现在他周围五里。
水利工程师,专攻旱地灌溉与小型水利设施设计。
嬴政的手掌从案面上抬起来。
七日。
“李斯。”
“臣在。”
“告诉各县,征发徭役的请奏驳回。”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半分。
“陛下,若不征发徭役,三万顷良田的秋播就赶不上了,明年春关中就要断粮。”
嬴政看着他。
“朕知道。”
李斯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嬴政从案面上拿起纸张折好,搁在案角。
“传朕的口谕,各县即日起开始清淤现有水渠,把郑国渠和各条支渠里的淤泥全部挖出来,渠底能清多深清多深,能多接一寸水就多接一寸。”
李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方案,点了下头。
“清淤能暂时提高进水效率,但渭水水位在持续下降,就算渠底清到石层,上游来水不够的话还是白搭。”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朕知道白搭。”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但朕需要十日。”
李斯抬起头,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两息。
十日?
陛下为什么需要十日?
李斯没有问出口。
“臣领旨。”
李斯站起来弯腰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
十日。
他赌的是李苒。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按着,指尖抵着布料。
她来了,大秦的水利困局就有解。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干燥,一点水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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