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炉膛砌好之后，林远没有急着点火。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检查砖缝的密实度，用水平尺卡了每一个面的平整度，又把进风管道的接口拆下来重新缠了一圈密封带。炉膛长度一米六，内壁用高铝耐火砖砌了三层，外层包了钢板加固。炉底铺了耐火棉，上面再覆盖一层耐火浇注料。鼓风机是新的，风量比丙烷炉大了一倍，排烟管道直接接到屋顶的离心风机上，丹尼尔昨天已经试过一次，风压够，没有倒灌。
“可以点火了。”林远把最后一块封口砖塞进炉门边缘，退后一步。
丹尼尔蹲下来打开了丙烷点火枪，蓝色的小火焰从炉口探进去。林远站在鼓风机开关旁边，等炉膛里预热了大约三十秒，慢慢推开了风门。
焦炭在火焰的舔舄下开始燃烧，先从最表面那一层开始变红，然后逐渐向下蔓延。炉膛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耐火砖的内壁从灰色变成了暗红，再从暗红过渡到亮橙色。
林远蹲下来从炉口侧面的观察孔往里看了一眼，焦炭层的燃烧面平整，没有局部过热的亮白色区域，也没有冷区。排烟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把燃烧产生的烟气干净利落地抽了出去。
他正蹲在炉门前调整风门开度的时候，锻造坊的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丹尼尔先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是帕特的车。”
林远从炉门前站起来，摘下隔热手套。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福特探险者，帕特从驾驶座下来，副驾上下来的是卡罗尔。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还拿着那个翻盖写字板。
帕特走进锻造坊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台新砌的焦炭炉上。“这是你今天砌的？”
“昨天砌完的，今天试火。”
卡罗尔站在门口，把写字板翻开了新的一页。
帕特走到炉子前面，弯下腰从观察孔往里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来，用手指在排烟管道的接口处摸了一下。密封带缠得很整齐，没有漏气。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这个炉子，你申报了吗？”
“申报什么？”
“消防验收。”帕特的语气不急不慢，“你这间锻造坊租的是社区的物业，物业的火灾保险是社区统一买的。任何涉及明火设备的改造都需要先通过消防部门的验收，合格了才能用。这个规矩不是我们定的，是保险公司的要求。”
卡罗尔在门口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社区火灾保险的保费是根据物业的风险等级计算的。你这里多一个明火设备，风险等级就升一档，保费就涨一块。
保险公司不会来现场检查，他们只看消防部门出的验收报告。没有报告，一旦发生火灾，保险公司可以拒赔。”
林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隔热手套。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辩解，而是他爸在龙泉厂里说过的话——手续可以慢，安全不能等。
“那需要怎么申报？我按规矩来。”
帕特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镇上的消防站，队长叫麦克。你打这个电话预约现场检查，他会派人过来看。有什么问题他们会告诉你，整改完了再复查，合格了出报告。”
“大概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到两周。慢的话看他们的排期。”
林远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从工作台上拿起笔记本，把帕特说的那些要点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但马特已经听到了。他站在锻造坊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端着咖啡走进来，目光锁在帕特脸上。
“帕特，我直说了。”马特的语气收得很紧，“这个检查走正常流程我们等不了那么久。炉子砌好了，客户的订单在排着。你说个数字，我们直接解决。”
帕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卡罗尔。卡罗尔的手指在写字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消防队那边需要捐一笔钱给他们的设备基金，缺口大概在这个数。”她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美金。
马特摇了摇头。“一万太高了。五千。”
帕特开口了。“五千太少。消防队那边最低也要六千才能把这个事摆平。你这个炉子不算小，在他们那边的权重不低。”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炉膛的钢板上敲了敲。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炉子本身的问题不大，砌得挺好，排烟也到位。但我们工会这边有持证的安全评估人员，可以做消防整改方案，也能出具社区认可的安全证明。
你把炉子的安全问题交给我们来处理，我们帮你把该做的整改做了，该出的证明出了。消防队那边只要看到我们工会的章，现场检查就是走个过场。”
“要多少？”马特问。
帕特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美金。
“六千给消防队，两千给我们工会。总共八千。炉子你照常用，消防队不会来找你麻烦，保险公司的保费也不会涨。”
马特转过身看向林远。
林远站在炉膛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双隔热手套。八千美金，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付不起。道格那把短横刀的支票存进工坊账户之后，账户余额足够覆盖这笔支出。
如果走正常流程，一到两周的等待期，尼尔森和杰森的订单要延期，客户的信任可能也会受影响。
“八千。”林远把手套放在工作台上，“你定。”
马特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着帕特。“八千。但有一个条件——三天之内，消防队那边的事要搞定。工会的安全证明也要同时出。我们下周一开始用这个炉子。”
帕特几乎没有犹豫。“三天够了。明天我去找麦克，后天消防队出收据，工会这边大后天把安全证明给你送过来。”他伸出手，和马特握了一下。
“钱怎么付？”马特问。
“消防队那边六千，你直接打到他们设备基金的账户上，收据我明天拿给你。工会这边两千，现金或者支票都行，我开收据。”帕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马特接过名片塞进裤兜里。“明天我打款。支票下周一送过去。”
帕特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炉膛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炉门上那根新换的铸铁手柄。“炉子砌得不错。”然后他迈步走出了锻造坊。
卡罗尔跟在他后面，朝林远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深灰色的福特探险者发动了，在停车场的碎石地上调了个头，拐上公路，消失在行道树后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