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台说完这话,小心翼翼地看了刘策一眼,生怕自己说得太直接,惹恼了这位杀神。
但刘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
阿鲁台心里一松,接着往下说:“秦国公之前在宴席上说的那番话,小人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您说得对,只有把这些人彻底变成大明人,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是哪个部落的,只记得自己是大明的子民,云南才能真正太平。
这个道理,小人越想越觉得对,越想越觉得是唯一的长久之计,所以才决定投靠秦国公,做一个伟大的大明子民。”
“可是。”
他话锋一转:“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
“小人说句不中听的话,让中原的大儒来教这些部落的孩子读书写字、说汉话、守汉礼,方向是对的,但光靠这个还不够。
因为在大儒们看来,这些部落的人就是蛮夷,是从头到脚都需要改造的化外之民。
而那些部落的人看到大儒们高高在上的样子,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一定会抵触。
您也知道,这群人虽然怕您的刀,但骨子里还是倔的,如果表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依然我行我素,那汉化就成了一句空话。”
刘策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阿鲁台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说实话,他之前对阿鲁台的印象就是一个比较懂事的部落首领。
听话殷勤,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算是聪明的。
但刚才这番话,说明这个人的脑子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使得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刘策问道。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秦国公!小人斗胆自荐,小人愿做这个桥梁。”
“小人的身份是部落酋长,在那些还没有归附的部落人眼中,小人是他们的同类,小人的话比任何大儒的话都更有说服力。
小人去跟他们说跟着大明走有活路,他们会信,小人去跟他们说汉化不是要灭你们的根,而是给你们一条更好的路,他们会听。
而对于大明这边,小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相信秦国公也不会怀疑小人,所以小人可以站在中间,把两头都串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策,那眼神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是野心,是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冲动。
翻译一下就是:秦国公,我太想进步了!
“秦国公,您接下来必定是要把整个云南都打下来的,打下来之后,怎么把这盘散沙捏成一个拳头,怎么让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大明的疆土—,这件事,小人愿为您分忧。”
“小人不敢说一定能做成,但小人敢说,有小人牵头,这件事的阻力至少能减一半。”
说完,他低下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刘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响。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鲁台,心里已经把这个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翻译翻译,什么叫为秦国公分忧解难?
翻译翻译,什么叫愿做这个桥梁?
分明就是给自己的前途铺路。
阿鲁台现在的处境其实挺微妙的。
他作为一个归降的部落首领,在讨伐刀奉先的战役中立了功,但这些功劳说破天也就是个带路党的级别。
等到云南平定之后,论功行赏,他能拿到的顶了天就是个小官的虚衔,再多封他一个什么土巡检之类的小官,赏几百两银子,也就到头了。
可他不甘心。
他亲眼看见了刘策有多大的权力。
整个西南的军权一把抓,太子跟他称兄道弟,西平侯在他面前都得乖乖的,尊敬有加。
他也亲眼看见了大明有多强。
两万大军如摧枯拉朽般碾过那些部落,说灭谁就灭谁,不带任何含糊。
他也亲眼看见了那些归降的部落首领是什么样的下场。
虽然没有被杀,但也就是被安置在某个角落,领一份口粮,安安分分地做个顺民,在历史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阿鲁台不想那样,他想要更多。
他想借着这次机会,成为刘策在云南的代言人,成为整个汉化大计的牵头人。
这个位置看起来不高,但实际上却是整个云南部落与大明之间最重要的那个连接点。
如果做好了,他的功劳就不是一个带路能衡量的了。
那是为大明彻底解决云南问题的安疆大功啊!
有了这份功劳,封个千户算什么?
混成大官,那才是他的目标。
更何况,他还真有这个本钱。
他阿鲁台在云南群山中混了几十年,对各部落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些部落之间有仇,哪些部落之间有亲,哪些部落的首领吃软不吃硬,哪些部落的首领吃硬不吃软。
他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这些人放下戒心。
这些本事,那些中原来的大儒们没有,那些驻军的将领们也没有。只有他有。
他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个本钱亮出来,跟刘策做一笔交易。
刘策看着他,在心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说实话,阿鲁台这个提议,确实有可行性。
云南这地方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人心的问题。
用武力把叛乱的部落打服,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后续的治理。
怎么让这些人从被逼无奈才归顺变成心甘情愿做大明人,怎么让他们从嘴上服变成心里服,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刘策原本的计划是:一边用驻军强压,一边从中原调大儒来进行文化改造。
这个计划大方向没问题,但确实有一个阿鲁台说的弊端。
大儒和部落人之间,天然就隔着一层华夷之辨的壁垒。
大儒们觉得部落人是蛮夷,部落人觉得大儒们是来灭他们根的,两边互相提防,改造效果肯定打折扣。
而如果有一个阿鲁台这样的人在中间斡旋,效果确实会好很多。
因为对部落人来说,阿鲁台是自己人,他站出来说跟着大明走是好事,比一百个大儒说一万遍都管用。
至于阿鲁台会不会因此坐大,反过来威胁大明在云南的统治...
刘策嘴角微微一弯。
开什么玩笑。
他手里没兵没权,连部落人丁都被打散编入屯田了,他拿什么坐大?
让他当这个代言人,说白了就是给他一个虚名加一些协调事务的职权。
真正的大权,比如驻军任免税收司法,全都在大明手里。
他阿鲁台就是个台前唱戏的角,幕后的老板永远是大明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